那朵花开之后的第三天,叶巡发现了一件事;它的光,比白天亮。
不是眼睛看见的那种亮,是心里感觉到的那种。白天太阳大,花在阳光下安安静静的,和普通的花没什么两样。到了晚上,天黑了,心灯的光洒下来,它就开始亮。不是反射心灯的光,是自己亮。花瓣边缘透出一圈淡淡的红光,很淡,像隔着一层薄纸看灯笼。
阿木第一个发现的。他那天从北边回来,天已经黑透了,推开门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那圈红光。他蹲在花前面,看了很久。
“师傅,它在发光。”
叶巡走过来,也蹲下来。“嗯。好几天了。”
阿木说:“白天也亮吗?”
叶巡说:“白天不亮。晚上亮。”
阿木想了想。“它怕太阳?”
叶巡摇头。“不是怕。是太阳太亮了,看不见它的光。等天黑了,就看见了。”
阿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儿的光透过衣服,亮莹莹的。“那我也是。白天看不出来,晚上就看见了。”
叶巡笑了。“是。你也是。”
雷虎从西边回来的时候,也看见了。他比阿木大二十多岁,见过的世面多,但蹲在那朵花前面的时候,和年轻人一样,大气都不敢出。
“你爸那颗,没发过光。”他说。
叶巡说:“这颗是光点带来的。”
雷虎说:“光点带来的,就不一样。”
叶巡说:“哪儿不一样?”
雷虎想了想。“你爸那颗,是他自己种的。这颗,是别人托他种的。不一样。”
叶巡没说话。他看着那朵花,看着花瓣边缘那圈淡淡的红光。别人托他种的。那个光点来过这里,看见了灯,想回去告诉别的光点。它走不动了,把种子留给他。它等到了。等到了有人替它种下去,等到了花开。
那天晚上,叶巡一个人坐在院子里。阿木和雷虎都睡了,苏晓也睡了。他坐在石阶上,看着那朵花。心灯飘在花上面,光洒下来,花自己也在亮。两圈光,一圈白的,一圈红的,叠在一起,像两盏灯。
“爸。”他在心里喊。
叶凡的声音响起来。“嗯?”
叶巡说:“花在发光。”
叶凡说:“看见了。”
叶巡说:“它为什么发光?”
叶凡说:“因为有人在等它。”
叶巡愣了一下。“等它?”
“那个把种子带来的人。它在等花开。花开,它就看见了。”
叶巡低下头,看着那朵花。花瓣上的红光一明一暗的,像心跳。那个光点已经灭了,它把种子留下就走了。但它还在等。等花开,等光传到更远的地方。
“它看见了。”叶巡说。
叶凡说:“看见了。”
第二天一早,阿木又出发了。这次他往东边去,说那边有个光点在闪,很远。他出门的时候,特意绕到花前面看了一眼。花还在,红光已经淡了,太阳出来了,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亮着。
“师傅,我走了。”
叶巡说:“几天?”
阿木想了想。“五天。也许七天。”
叶巡说:“小心。”
阿木点头,转身要走。
“阿木。”叶巡喊住他。
阿木回头。
叶巡说:“花开了。那个光点看见了。”
阿木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就好。”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雷虎今天没出去。他搬了把椅子,坐在花旁边,看着它。看了半天,突然开口。
“叶巡,你说这花能开多久?”
叶巡说:“不知道。也许几天,也许很久。”
雷虎说:“你爸那颗,开了三天。第三天晚上,刮了一场大风,花瓣全落了。”
叶巡说:“那这棵呢?”
雷虎说:“这棵不一样。它有光。”
叶巡没说话。他看着那朵花,花瓣上的红光已经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亮着。和心里那些光点一样,白天看不见,但它们亮着。
下午,凌霜来了。她站在花前面,看了很久。
“你爸那颗,开了三天。”她说。
叶巡说:“雷虎叔叔说了。”
凌霜说:“那棵月季,是你爸从神狱里带出来的。他在神狱最底层待了十八年,出来的时候,怀里就揣着那颗种子。谁也不知道他从哪儿弄的。他把它种在判官墓旁边,浇了水,施了肥,天天去看。长了半个月,发芽了。又长了半个月,开花了。开了三天。第三天晚上,刮了一场大风,花瓣全落了。你爸蹲在墓前面,把落的花瓣一片一片捡起来,放在碑上。他说,‘判官,你先看着,我以后再种’。”
叶巡低下头。他看着那朵花,花瓣上的红光一明一暗的,和心跳一样。
“我再种。”他说。
凌霜看着他。“种什么?”
叶巡说:“月季。红的。种在判官墓旁边。和爸那棵一样。”
凌霜说:“种子呢?”
叶巡说:“这颗会结种子。等它结了,我就种。”
阿木走了六天。回来的时候,他手里捧着好几个光点,大大小小的,挤在一起。他没像往常那样直接递给叶巡,而是先跑到花前面,蹲下来看。
“师傅,它还在。”
叶巡走过来。“还在。”
阿木说:“它开了好几天了。”
叶巡说:“六天了。”
阿木说:“我爸那颗才开了三天。”
叶巡说:“这颗不一样。它有光。”
阿木把那些光点递给叶巡。叶巡放在心口,它们融进去的时候,别的光点都闪了闪。那个等了一万年的老人闪了闪,那个抱着孩子的光点闪了闪,小的贴在大的边上。小寻,小望,小归,小回,都在闪。
“师傅。”阿木开口。
叶巡看着他。
阿木说:“那个给我种子的光点,它看见了吗?”
叶巡说:“看见了。”
阿木说:“你怎么知道?”
叶巡说:“花在亮。它看见了,花才亮。”
阿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儿的光透过衣服,亮莹莹的。“那我心里那些光点,它们也亮着。它们等的人,也看见了。”
叶巡说:“看见了。”
雷虎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
“叶巡,我去后山。把地翻一翻。”
叶巡说:“种什么?”
雷虎说:“月季。红的。等你种子。”
叶巡笑了。“好。”
雷虎推开门,走了出去。他走得很慢,腰挺得笔直,不像五十多岁的人。
那朵花开了十天。第十天傍晚,花瓣开始落了。不是被风吹落的,是自己落的。一片一片,从边缘开始卷,卷成一个小筒,然后掉下来。落在土面上,红的,薄薄的,像谁剪碎的红纸。
阿木蹲在旁边,看着那些落瓣。
“师傅,它要死了吗?”
叶巡说:“不是死。是结种子。”
阿木说:“那它还会开吗?”
叶巡说:“会。明年。”
阿木说:“那明年我还看。”
叶巡笑了。“好。”
花落完之后,花托上鼓起一个小小的包,青绿色的,硬硬的。叶巡每天去看,它一天比一天大,一天比一天鼓。第十天的时候,它裂开了。里面躺着两颗种子,黑褐色的,很小,和当初阿木带回来的一模一样。
叶巡把它们取出来,放在手心里。温的。和当初一样,温的。
阿木在旁边看着。“两颗。”
叶巡说:“两颗。”
阿木说:“一颗种在判官墓旁边。一颗呢?”
叶巡想了想。“种在这儿。明年还会开花。”
第二天一早,叶巡去了后山。判官的墓还在,松树又长高了不少。墓前有一小块空地,土是松的,有人翻过。雷虎已经来过了。
叶巡蹲下来,把一颗种子埋进土里。埋得很浅,只盖了一层薄土。浇了一点水,不多。他蹲在边上看了很久。
“判官叔叔。”他开口,“我种了一棵月季。红的。和我爸那棵一样。你看着,明年就开了。”
风吹过,松树沙沙响。叶巡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走了。
另一颗种子,他种在了院子里。还是那块地,还是那层薄土,还是那点水。阿木蹲在旁边看。
“师傅,它什么时候发芽?”
叶巡说:“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很久。”
阿木说:“那我等着。”
叶巡笑了。“好。”
那天晚上,叶巡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心灯飘在花盆上面,光照着那块土。阿木和雷虎都睡了,苏晓也睡了。他坐在石阶上,看着那块地。
“爸。”他在心里喊。
叶凡的声音响起来。“嗯?”
叶巡说:“种子种下去了。两颗。一颗在判官墓旁边,一颗在这儿。”
叶凡说:“知道。”
叶巡说:“它什么时候发芽?”
叶凡说:“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很久。”
叶巡笑了。“那我就等着。”
他站起来,朝屋里走去。走到门口,他回头。那块地还在,心灯的光洒在上面,像给它盖了一层被子。他挥挥手。“晚安。”
那点光闪了闪。像是在说:晚安。
他推开门,走进屋里。
(第142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