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秀才此刻,迫不及待地想要去验证一番。
“现在?”宁意看了看窗外,天色已经擦黑了。
“就是现在!”赵秀才拉着宁意的袖子,不由分说地就往外走,急切的很。
宁意无奈,只好跟着他。
两人叫上强子,架着马车,趁着夜色,直奔城外的容河大堤。
三月的夜晚,河风带着一些寒意和潮湿的水汽,吹在人脸上,让人想打喷嚏。
还好宁意没有鼻炎,不然现在指定是阿嚏阿嚏起来了。
马车在颠簸的土路上行进,最终停在了容城东门外的大堤下。
三人下了车,借着朦胧的月色,爬上了高高的河堤。
站在河堤上,放眼望去,宽阔的容河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看似平静而温顺。
但宁意和赵秀才的心,却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你……你来看……”赵秀才的声音有些发颤。
他远处的农田和村庄。
借着月光可以清晰地看到,他们脚下所站的河堤,其底部,竟然比远处的那些屋顶还要高出一截!
宁意的心也沉甸甸的。
她在地图上推演过无数次,但亲眼看到这一幕,那种视觉上的冲击力,还是让她感到一阵心悸。
“我的天……”强子也看傻了,他虽然不懂什么水利,但也看得出这其中的凶险。
“这……这要是决了口,那水不就跟从房顶上泼下来一样?整个容城都得被淹了啊!”
赵秀才的脸色一片煞白,他踉跄了几步,扶着堤上的石碑,才勉强站稳。
“悬河……真的是悬河……”
他喃喃自语,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后怕,“我们……我们竟然一直生活在这样的一条恶龙身边,却不自知!”
他几十年的人生里,无数次在汛期时,为河堤担惊受怕。
但他一直以为,那只是单纯的水大。
他从未想过,真正的危险,是这条被年复一年垫起来的河床!
宁意拍了拍他的后背,以示安慰。
她沿着河堤,缓缓地走着。
脚下的堤坝,是用黄土和石块夯筑而成,看起来还算坚固。
但宁意知道,这种土石结构的堤坝,最怕的就是长时间的浸泡和内部的蚁穴。
“老伯,这么晚了,还没回去?”
宁意看到不远处,有一个佝偻的身影,正借着月光在收拾渔网。
那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渔夫,脸上布满了风霜的痕迹。
他听到声音,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看宁意三人。
“收完这一网就回去了。”老渔夫的声音沙哑而苍老。
“老伯,在这河上打了一辈子鱼了吧?”宁意走上前,随口问道。
“可不是嘛。”老渔夫一边收拾渔网,一边答道,“从我爹那辈起,就靠着这条河吃饭了。”
“那您觉得,这条河,跟您年轻的时候比,有什么不一样吗?”宁意看似随意地问。
老渔夫停下了手里的活,抬起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河堤,又看了一眼宽阔的河面,长长地叹了口气。
“不一样?那可太不一样了。”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着河床,“公子,你看到没?这河底的沙,一年比一年高。我年轻那会儿,这河床,比现在至少要低下去半丈多!”
他又指了指脚下的堤坝:“这堤,也是一年比一年高。官府年年都说要加固河堤,就只会往上加土石,有啥用?水涨堤高,堤高水更高。”
“就像这龙王爷的肚子,一年比一年胀得高,谁知道哪天,‘啪’的一声,就给撑破了!”
老渔夫用最朴素的语言,说出了和宁意一般无二的道理。
赵秀才在一旁听得浑身巨震。
他没想到,一个目不识丁的老渔夫,竟然比他这个读了半辈子书的秀才,看得还要透彻!
“那……那官府就没想过,把河里的沙给挖出来吗?”赵秀才忍不住问道。
老渔夫看了他一眼,像是看一个傻子:“挖沙?说得轻巧。”
“这么宽的河,这么多的沙,得要多少人?多少钱?”
“官老爷们才懒得管这吃力不讨好的事。他们只要在任上,河堤不决口,就算是大功一件了。”
“至于以后会怎么样,那是下一任官老爷的事了。”
这番话,将官场的弊病,揭露得淋漓尽致。
赵秀才的脸,一阵青一阵白,羞愧得无地自容。
他感觉自己这半辈子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宁意的心情也愈发沉重。
她知道,老渔夫说的是实话。
疏浚河道,工程浩大,耗时耗力。
短期内又见不到明显的政绩,对于那些只求安稳度日、做一任两任的官就走的流官来说,根本没有动力去做。
……
告别了老渔夫,三人在河堤上又走了一段。
赵秀才的情绪一直很低落,显然是被今晚的所见所闻,给冲击得不轻。
宁意则更加仔细地观察着脚下的堤坝。
忽然,她脚步一顿,蹲下了身子。
“世子爷,怎么了?”强子连忙问道。
宁意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她指着堤坝的内侧坡面,那里,在月光下,可以清晰地看到一个个密密麻麻的小土堆和黑乎乎的洞口。
“这是……蚁穴?”赵秀才也凑了过来,倒吸一口凉气。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宁意的声音,冷得像河里的冰,“先生,你看这些蚁穴的规模和密度,恐怕这堤坝的内部,有一小部分可能已经被蛀空了!”
她用脚尖,轻轻地碾了一下旁边的一个小土堆。
那看似坚实的黄土,竟然“簌”的一下,就塌陷了下去,露出一个更深的洞口。
赵秀才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终于明白,宁意为什么说“危如累卵”了!
这条大堤,从外面看,高大雄伟。
可它的内里,早就像一个被白蚁蛀空了一半的木头。
别说百年一遇的大洪水了,恐怕只要来一场稍微大一点的春汛,这条悬河,随时都有可能决口!
一股巨大的危机感,瞬间笼罩在了两人的心头。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宁意那冰冷的声音,和脚下那个深不见底的蚁洞,让赵秀才手脚冰凉,如坠冰窟。
他这辈子,从未像现在这样,感到如此巨大的恐惧。
这不是对个人安危的恐惧,而是一种眼睁睁看着灭顶之灾即将来临,自己却无能为力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