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赵秀才又拿出了一份容城府志,以及几卷已经发黄的陈年卷宗。
“院试与县试府试最大的不同,在于它不仅考经义,更重策论。而策论,往往与地方政务息息相关。”
赵秀才指着桌上的卷宗,沉声道,“为师研究过历任府试主考官的偏好,发现十个里面,有八个都喜欢考时务策。”
“而我们容城,最大的时务,便是水患。然,上次为师为你出的考题,你已写出对策,但你看可还有能补充的?”
他将府志翻到关于地理水文的那一页:“我们容城,地处九河下游,地势平坦,水流缓慢。”
“每年夏秋之交,上游山洪暴发,下游便是一片汪洋。这便是历年来,官府应对水患的记录。你且看看,能看出什么门道。”
宁意接过那几卷卷宗,仔细翻阅起来。
这些卷宗,记录得还算详尽。
哪一年发了多大的水,冲毁了多少田地房屋,淹死了多少百姓牲畜;事后,朝廷又下拨了多少赈灾银两,官府开仓放了多少粮食……
一条条,一桩桩,触目惊心。
然而,宁意越看,眉头却皱得越紧。
“先生,这些卷宗……似乎只记录了如何‘救’,却没有深究为何‘灾’。”
宁意放下卷宗,抬头看向赵秀才,眼神锐利。
赵秀才一愣:“天降暴雨,河水暴涨。此乃天灾,非人力所能抗拒。”
“天灾,亦有人祸。”宁意摇了摇头,走到墙边挂着的那副简陋的容城舆图前。
她伸出手指,点在了那条蜿蜒穿城而过的容河之上。
“先生请看,我们容城地处平原,河道在此处变得开阔平缓。上游湍急的河水带来的泥沙,必然会在此处大量沉积。年深日久,河床就会不断抬高。”
她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赵秀才。
“这些卷宗里,只提了每年汛期之前,征发民夫,加高加固堤坝,却从未提过要疏浚河道。这无异于扬汤止沸,薪不尽,火不灭。”
“堤坝越筑越高,河床也随之越来越高。久而久之,容河就会变成一条悬于我们头顶的地上悬河!”
“平日里看着是固若金汤,可一旦遇到百年不遇的大洪水,堤坝决口,那便是滔天大祸!届时,整个容城,都可能沦为泽国!”
赵秀才顺着宁意的手指看去,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疏浚河道?地上悬河?
他不是蠢人,相反,他是个极聪明的人。
宁意这么一点拨,他瞬间就想通了其中的关节。
是啊!
只知道堵,不知道疏,可不就是把祸患越积越大,把悬在头顶的刀磨得越来越利吗?
赵秀才感觉自己的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活了半辈子,年年都经历水患,却从未想过,这背后竟然藏着如此巨大的隐患!
然而,宁意带给他的震撼,还远远没有结束。
她又拿起那份记录赈灾事宜的卷宗,指着上面一笔笔关于银两和粮食发放的数目。
“先生,再看这赈灾之法,同样有极大的弊端。”
赵秀才已经有些麻木了,下意识地问道:“有何弊端?”
“直接发放银钱粮食,固然能解灾民一时之急。但其弊有三。”宁意伸出三根手指。
“其一,易滋生懒汉。灾民习惯了伸手向官府要吃要喝,便会丧失自救求生的意志,长此以往,民风必然败坏。”
“其二,国库难以维系。年年大水,年年重赈,再丰盈的国库,也经不起这样的消耗。”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贪腐横生!”
宁意的声音冷了下来,“朝廷下拨十万两,经过层层盘剥,真正能到灾民手里的,能有三万两,便算是遇到了青天大老爷了!大部分的赈灾粮款,都喂肥了那些贪官污吏!”
赵秀才听得连连点头,脸色也变得无比难看。
这些弊端,他何尝不知?只是身在其中,积重难返,他未出仕,又有何解决之法?
“那依你之见,当如何?”他看着宁意,眼神里已经带上了一丝请教的意味。
宁意看着赵秀才,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了四个字。
“以工代赈。”
“以工代赈?”
宁意耐心地解释道:“所谓‘以工代赈’,便是将‘救灾’与‘兴修水利’,二者合一。”
“官府可以组织受灾的青壮劳力,去疏浚河道,加固堤防。然后,不直接发放粮食,而是以工分的形式,将粮食和工钱作为他们劳动的报酬。干得多,得的多;不干活,便没得吃。”
“如此一来,有四大好处!”
“一者,灾民通过自己的劳动换取食物,保全了尊严和体面,避免了‘嗟来之食’的屈辱,也杜绝了懒汉的产生。”
“二者,官府将赈灾的钱粮,转化为了实实在在的水利工程。既解决了灾民的生计,又从根源上治理了水患,一举两得。”
“三者,大大减少了官吏贪腐的机会。工分、工程量,都是明明白白摆在那里的,谁干了多少活,应该得多少粮食,一目了然,难以作假。”
“四者,也是最关键的,能凝聚人心!让灾民在自救的过程中,重建家园,也重拾对生活的信心。这比任何空洞的安抚,都来得有效!”
赵秀才看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弟子,眼中似有亮光。
疏浚为主,筑堤为辅……
以工代赈……
许久,赵秀才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他嘴唇颤抖着,却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你这些想法……”
他猛地后退一步,对着宁意,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这……这不是应试之策,这是……这是经世济国之道啊!”
他抬起头,看着宁意。
如果说之前,他只是觉得宁意是个百年难遇的科举奇才。
那么现在,他觉得,他眼前站着的,根本就是一个为治国安邦而生的天降奇人!
“宁意,”赵秀才的声音沙哑而又郑重,“从今日起,在策论一道上,我已无物可教你。你,当为我师!”
赵秀才这一揖,把宁意吓了一跳。
她赶紧上前一步,扶住赵秀才的胳膊:“先生,您这是做什么!折煞学生了!您是我的恩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怎么能说这样的话!”
她说到底也不过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得了这政见罢了。
赵秀才却执意将这一揖行完了,他直起身,看着宁意,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光亮和激动。
“不,宁意,我不是在说客气话。”
他摆了摆手,神情肃穆,“在经义八股上,我尚可为你解惑。但在经世济民的大学问上,你的见识,远在我之上。我刚才那句话,是发自肺腑。”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脸上泛起一阵潮红。
“你刚才说的‘地上悬河’和‘以工代赈’,实在是字字珠玑。走!我们现在就去河堤上看看!”
“百闻不如一见,我要亲眼去看看,我们容城的河道,是不是真如你所说,已经危如累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