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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大熊嗤笑:“哟,记性倒没全丢。”

凌邵盯着王升星,喃喃自语:“不……不对……老王的儿子,怎么……”

庞日峰静静看着他失态,脸上没有半点波澜,只淡淡开口:“凌邵,我从没拦过你。

你往前奔,我从没伸手拽过你后腿。”

“你来拜师那会儿,二十刚出头,半夜蹲墙根抹眼泪,说想妈做的面。”

“我给你煮的第一碗面,你就着热汤吃了三碗。

今天再给你做一碗——从前的事,翻篇了。”

话音一落,凌邵脑子里“轰”一下,全是当年院子里的青砖地、灶膛里噼啪作响的柴火、师父围裙上溅的油点子……

那时候他才二十出头,师父也才三十多岁,比徒弟大不了几岁。

为了立威,规矩定得死死的:练刀工,切薄如纸;学火候,熬到眼皮打架;早上五点起床揉面,晚上十点才歇……可凌邵总在夜深人静时躲后院哭,说想家。

师父啥也没说,转头擀了一把细面,浇上家乡味的臊子,端给他。

他眼前发酸,鼻子一堵,眼眶发热。

庞日峰没看他,卷起袖子就干活。

案板上还剩厨师们留下的发面团,他洗手,揪剂子,甩臂一拉——面条飞舞,根根透亮弹牙。

水滚下锅,面条入水,浮沉几次,捞起沥干。

汤底是清亮的老高汤,撒一点葱花,浇上去,香气瞬间扑出来。

凌邵盯着那碗面,热气糊了眼镜,记忆像开了闸:师父手把手教他颠勺,骂他火候差,却悄悄给他多夹两块肉;师兄弟挤一张通铺打呼噜,半夜饿了偷啃馒头;练废的菜全进了师父碗里,他说:“糟蹋粮食,不如填肚子。”

面碗推到他面前,庞日峰转身洗碗去了。

凌邵挪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刀尖上。

膝盖发沉,心口发烫。

他忽然明白了——师父不是没脾气,是把脾气熬成了盐,撒进每一碗汤里;不是不管,是把疼爱揉进面里,让他吃饱了才有力气走远。

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住:我……是不是真错了?

这念头一起,就像野草疯长,越扯越疼。

他坐下来,筷子刚碰到碗沿,手就开始抖。

第一口面滑进嘴里——熟悉的味道冲上来,咸淡刚好,面筋道,汤清甜,一点多余的东西都没有。

眼泪“啪嗒”掉进碗里。

庞日峰擦着手,叹了口气:“吃吧,吃完,就松快了。”

凌邵点头,低头猛扒拉。

一碗素面,没蛋没肉,汤色清亮,他吃得像在吞咽整个青春。

山珍海味摆满桌,他也不会换这一碗。

三两口吃完,抬头时满脸泪痕,鼻尖通红,喉结滚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庞日峰没看他,转头对宋大熊和南绍良说:“走吧。”

就在他转身那刻——

“咚!”

一声闷响炸开。

凌邵双膝砸在地上,额头狠狠磕向水泥地,磕得“咚咚”响。

脑门迅速泛起一片红印,他仰起脸,涕泪横流:“师父!弃徒凌邵,知错了!”

“当年我昏了头,昧良心,欺师叛道——是我该死!”

“不求您原谅,从今往后,我退圈,不碰锅铲,用下半辈子赎罪!”

庞日峰转过身,瞅见凌邵脑门儿死死抵着地砖,忍不住摇摇头,开口说:“真不用这样啊。

我早说了,那事儿翻篇儿了。”

凌邵慢慢把脸抬起来,眼神亮得像烧红的铁块,声音沉甸甸的:“师父,您放下了,可我心里这道墙,还没拆干净。”

“求您留下吃顿饭吧——就让我这个被踢出门的徒弟,再给您做一桌热乎菜,尽回心意。”

郎湘婷是个心思软的姑娘,一看这光景眼圈立马发烫。

但她也清楚,当年那刀子是扎在庞日峰身上,不是扎在她心口,轮不到她替人家点头或摇头。

庞日峰盯着凌邵这张绷得笔直的脸,伸手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两下,说:“饭就不吃了。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别老搁心里硌着。”

“真想补点啥?那就把你学到的手艺亮出来——让咱中国菜,走出去,叫全世界都尝尝味儿!”

话刚落地,他转身就走,连停都没停一下,领着人出了后厨,穿过星辰轩大门扬长而去。

凌邵站在原地,朝着师父消失的方向,“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一声比一声实,一下比一下狠,额角撞在地上“啪啪”闷响,血顺着眉骨往下淌,他眼皮都不眨一下,就那么趴着,直到好几分钟后,才慢慢直起身。

星辰轩经理瞧见庞日峰他们走远了,拔腿冲进厨房。

一眼看见自家老板额头上血糊糊一片,赶紧抽纸巾递过去,急得直问:“凌总,咋啦?真动手了?”

凌邵接过纸,一边擦一边任血珠继续往下掉,淡淡道:“没事儿。

正好你把后厨所有大厨、领班、主管,全叫来一趟,我有大事要说。”

经理看他脸上没半点开玩笑的意思,只好应声出去喊人。

凌邵徒弟凑上来,担心地问:“师父,出啥事了?跟庞大师闹掰了?”

凌邵咧嘴一笑,那笑里松快又带点涩,抬手拍拍徒弟肩膀:“当年是我钻牛角尖,走错了路。

不然你现在早就是庞家门下的正式弟子了。

以后我给你引荐宋师傅、李师傅——好好学,别学我,瞎折腾十年。”

徒弟一听急了,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不走!您教我切菜炒锅那天起,我就认准您一个师父!”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话我拜师第一天就刻在骨头缝里了。”

凌邵听着,胸口一紧,说不出话,只又拍了拍徒弟肩膀,轻轻叹了口气。

很快,后厨里站满了人。

凌邵朝大伙儿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极低。

大家全懵了,七嘴八舌:“凌总,您这是干啥呀?”

“哎哟喂,可不敢!快直起身!”

“出啥大事了?您倒是说话啊!”

凌邵直起身,声音平和,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地板:“先谢谢各位——没你们拼死拼活,星辰轩根本撑不到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