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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 年 4 月 11 日,上午,看守所会见室。

杨远清坐在那把冰冷的金属椅上,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扇门。

他已经在这里等了整整二十分钟。

但对他来说,这二十分钟,比二十年还长。

自从昨天得知薛玲荣被抓、书房证据已经落入警方手中之后。

他就再也没有合过眼。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些画面:

账本、合同、银行转账凭证……还有视频里薛玲荣疯狂的自爆。

他不知道薛玲荣究竟遭遇了什么。

他知道,他快完了。

但他还抱着一丝希望。

律师。

只要律师来了,一切还有转圜的余地。

王律师是京都最顶尖的刑辩律师之一,梦想集团和他合作了二十多年,关系深厚。

他手里有最好的团队,有最丰富的经验,有无数个成功翻案的案例。

只要他来,就能知道外面的情况,就能帮他分析案情,就能教他如何应对审讯,就能……向外面传递消息,让那些“朋友们”再想想办法。

“吱呀——”

会见室厚重的铁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杨远清猛地抬起头,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来了!

他终于等来了!

但走进来的,并不是他预想中那张熟悉的面孔。

而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有些陌生的年轻面孔。

杨远清的心咯噔一下。

一丝不祥的预感,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年轻男人在杨远清对面的塑料椅上坐下,将公文包放在脚边。

然后从怀里掏出律师证和一份文件,隔着桌子推到杨远清面前。

“杨远清先生,你好。我姓郑,郑毅。是正和律师事务所的执业律师,受你所聘请的王志远律师的委托,前来与你进行第一次会见。”

杨远清眉头拧紧,“王律师呢?他为什么不来?我找的是他!”

郑毅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按照自己的节奏说道。

“在开始之前,我需要向你确认几个事项,并告知你一些情况。”

“首先,这是我的律师证和委托手续,你可以看一下。其次,根据《刑事诉讼法》和看守所的规定,本次会见……”

“我问你王律师呢!”杨远清突然提高声音打断了他,手铐在桌面上磕碰出刺耳的响声。

他盯着郑毅。

他要的是王律师,是那个与他合作多年、号称“京都刑辩第一人”、收费高昂但帮他摆平过不少麻烦的王大律师。

不是眼前的年轻人!

“杨先生,我建议你先冷静一下。原因我会告诉你,王律师目前无法接受你的委托。”

“他委托我前来,主要是向你转达几件事,并就你目前的处境,出于友情,提供一些……法律意见。”

无法接受委托?

杨远清的心更沉了。

他和王志远私交不错,每年支付的律师费都是以百万计。

王志远了解他几乎所有的“灰色”地带,也帮他处理过不少棘手的麻烦。

在这个节骨眼上,王志远竟然不亲自来,只派了这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律师来“转达”?

是怕惹上麻烦?

还是……外面出了什么他无法掌控的变故?

杨远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郑毅从脚下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薄薄的文件夹。

打开,里面只有寥寥几页纸。

“第一件事,”郑毅开口,“你的儿子杨帆先生,在昨天以他个人及扬帆科技公司的名义……”

“与包括本所在内的国内,以及香港、台湾地区几乎所有在刑事、经济犯罪领域具有顶尖声誉的律师事务所,以及多位知名刑事辩护律师的个人工作室,签订了一份为期一年的独家法律顾问协议。”

“协议总金额,据行业估算,是一个天文数字。而协议中有一项附加条款明确规定:在协议有效期内,上述所有律所及律师个人,不得以任何形式,接受你,杨远清先生,以及你的配偶薛玲荣女士、主要近亲属,或任何可能代表你们利益的人的委托。”

“代理与『梦想集团破产清算』、『杨远清、薛玲荣涉嫌刑事案件』相关的任何法律事务。如果此前已有接触或意向,必须立即终止,违约金由杨帆先生承担。”

杨远清愣住了,他甚至花了足足三秒钟,才完全消化掉这段话里的信息。

包下……所有顶级律所和律师?

一年的独家协议?

附加条款是……不得代理他杨远清的案子?违约金由杨帆承担?

这……这什么意思?

杨帆他疯了吗?!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只是为了不让自己请到好律师?!

不不不……这不是钱的事!

这是一种在告诉他!

用最霸道的方式告诉他:你连请一个好律师的资格都没有了!

你所有的路,都被我用钱堵死了!你等死吧!

“他……他怎么能……”杨远清的声音开始发颤。

愤怒、屈辱、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混杂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吞噬。

郑毅没有理会他的失态,继续说出了第二件事:

“第二件事,同样是在昨天,杨帆先生通过官方渠道,联合多家国内外主流媒体,发布了一份公开悬赏。”

“悬赏金额,一千万人民币。面向全球,征集十六年前,也就是 1986 年,他的母亲宋清欢女士中毒身亡一事的直接证据、关键线索,或可靠证人。悬赏长期有效,直至案件水落石出,真凶伏法。”

“一千万……”杨远清喃喃重复着这个数字。

他感觉周围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空,窒息感扼住了他的喉咙。

如果说第一条消息是断了他的法律外援,那这条悬赏,就是要他死!

用一千万的巨额资金,号召全世界的人来挖掘他的罪证,把他往死路上逼!

这已经不是法律层面的较量,这是,是不死不休!

杨帆……他好狠的心!

你杨远清不是安排好了一切吗?

不是把当年涉案医生都送出国了吗!

当这个悬赏出来后,当全世界的人都在找寻当年的主治医生。

那个人能藏在哪里?他还能藏多久?

郑毅看着杨远清的反应,停顿了几秒,似乎给了他消化这些消息的时间。

然后,说出了第三件事,也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第三件事,根据我们了解到的最新情况,昨天下午,梦想集团已被主要债权人正式向法院申请破产清算,法院已经受理。”

“国资委、审计署派出的联合工作组,已于今日上午进驻梦想集团总部,全面接管并审计集团所有账目、资产。”

“同时,包括你在内的所有主要责任人名下,所有已知的银行账户、证券账户、房产、车辆及其他资产,均已根据相关债权人申请和法院裁定,被依法查封、冻结。梦想集团,在法律和事实上,已经……不存在了。”

“轰——!”

杨远清的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破产清算?工作组进驻?资产全部冻结?

集团……不存在了?

杨家两代人辛辛苦苦经营几十年,耗费无数心血,踩着多少人肩膀,用尽多少手段才建立起来的商业帝国……就这么……完了?

就这么轻飘飘地,被一纸文书,被一群人,给宣判了死刑?

那些厂房,那些设备,那些渠道,那些品牌……

还有他藏在各处、连薛玲荣都不知道的私产……全都没了?

全都被冻住了?

成了等待被分割拍卖的烂肉?

不可能!

老爷子不是醒了吗!

他不是接手梦想集团了吗!

他怎么能眼睁睁看着梦想集团破产?

杨远清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开始颤抖,手铐在桌面上磕碰得哐哐作响。

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郑毅静静地坐在对面,他的眼里没有同情,也没有鄙夷。

等杨远清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他才开口:

“杨先生,基于以上情况,王律师让我转达他对你目前处境的初步分析,以及……他个人的一点建议。”

杨远清抬起头。

“鉴于证据确凿,且社会影响极其恶劣,你想在刑事部分完全脱罪,可能性几乎为零。”

“当前策略,应以切割、止损、争取从宽为主。”

“第一,关于经济类犯罪,包括职务侵占、挪用资金、行贿等,你可以将责任尽可能推给具体经办人员、下属,或者……你的妻子薛玲荣。”

“可以声称,早年公司发展粗放,管理不规范,很多事情你并不知情,是下面的人或者薛玲荣背着你操作的。特别是那些资金流向复杂、涉及海外账户的操作,可以强调是薛玲荣在具体负责。”

“她现在涉案潜逃,将所有问题推给她,符合一般人的认知,阻力会小很多。”

把问题推给薛玲荣。

这和他现在的打算不谋而合,而且他已经在这么做了。

“第二,关于……宋清欢女士和杨守业先生的案子。”郑毅提到这个名字时。

“这是本案的核心,也是舆论的焦点。目前来看,关于宋清欢女士一案,除了薛玲荣的口供,本案缺乏直接的物证。这是对你唯一可能有利的地方。”

“你必须坚决否认,将薛玲荣的指控定义为污蔑、攀咬。强调当年的医学诊断,强调你对前妻的感情,强调你对此事毫不知情。”

“没有物证,仅凭同案犯的口供,定罪难度很大。这是你辩护的关键点,必须死死咬住。”

“唯一要注意的是杨守业老先生,目前对方已经向公安提交了证据,证据正在核实中,不排除被采纳的可能。”

“那……那我该怎么辩护?”杨远清急切地追问。

郑毅摇了摇头:“我的任务,是转达王律师的话,并就你目前的处境,提供一些法律层面的分析。”

“但我本人,以及正义律师事务所,从即日起,将不会再接受你,或梦想集团,或任何与你相关人士的任何形式的法律委托,王律师也不会。”

“事实上,在律所跟杨帆先生的协议生效后,我们之间已经不存在委托关系。我今天来,只是完成王律师之前的委托,进行这次告知性质的会见。”

不会再接受委托?

连这个看起来像刚入行没几年的年轻律师,都要跟他划清界限?

杨远清刚刚因为听到“辩护策略”而升起的希望,被这句话击得粉碎。

他明白了,全明白了。

王志远派这个郑毅来,根本不是要帮他。

而是来划清界限,顺便“好心”地给他指一条“明路”。

“为什么?!”

杨远清猛地站起来,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手铐哗啦作响。

“王律师为什么这么做?我们合作了十几年!我给的钱少吗?!他为什么不帮我?!啊?!是不是杨帆逼他的?!是不是?!”

郑毅被他突如其来的激动吓了一跳,但很快恢复了镇定。

“杨先生,请你冷静。王律师这么做,自然有他的考量。”

“杨帆先生提供的条件,以及他展现出的决心……超出了很多人的预期。律师行业,也是要规避风险的。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说完,郑毅不再看杨远清,开始收拾桌上的文件和自己的律师证。

“等等!”杨远清赶紧挽留。

“郑律!你……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就一个忙!”

郑毅动作顿住,抬起头,用眼神询问。

“帮我……给我父亲杨守业……带句话。”

郑毅皱了皱眉,没说话。

杨远清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里充满了乞求。

“你就告诉他……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求他看在……看在父子的份上……救救我……现在只有他能救我了……求他……给我一条活路……”

那个曾经在商场上呼风唤雨、不可一世的杨远清。

此刻像一个走投无路、乞求施舍的乞丐。

他的儿子已经封死他的路,他唯一还能求的人只有杨守业!

郑毅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话,我可以尝试帮你带到。但杨守业先生是否愿意听,是否会有所行动,我不敢保证。”

“另外,这属于会见内容之外的私人请托,我不会以律师身份进行,也不会对此负责。你明白吗?”

“明白……明白!谢谢你!郑律!”杨远清连连点头。

郑毅不再多言,迅速收拾好东西,按响了呼叫铃。

很快,铁门打开,一名看守走了进来。

铁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发出令人绝望的撞击声。

房间里,只剩下杨远清一个人,和他无边无际的绝望。

那个孽障!

那个孽障要杀他!

要杀他亲生父亲!

“当初就不该把他扔山里,应该把他掐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