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零五分。
某干休所,一间宽敞的休息室里。
宋玉明刚刚结束三十分钟的乒乓球运动,揉着发胀的手腕坐下休息。
他是梦想集团多年经营下来,最深、也最有力的一根支柱。
自从集团出事后,他承受着方方面面的压力。
毕竟梦想集团几乎是在他全力支持下,成长起来的。
杨远清出事后,他在暗中不断运作。
试图将事情控制在“经济问题”范围内,保住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但局势的恶化速度超出了他的预料。
薛玲荣的落网和反水,各种实质证据不断出现,让他有些招架不住。
他端起秘书刚泡好的浓茶,想平复一下烦乱的心绪。
就在这时,他放在桌面上的私人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一条新短信提示弹了出来。
发信人是一串完全陌生的、看起来像是乱码的数字。
内容很短,只有两行:
“宋省长,里面的日子太难熬。当年红星厂、光明厂的事,还有后来那几笔转到海外的费用,您都忘了?我要是出不去,恐怕有些账,就得麻烦纪委的同志帮我一起回忆回忆了。您看着办。杨。”
“啪嚓!”
精致的白瓷茶杯从宋玉明手中滑落。
掉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摔得粉碎。
滚烫的茶水溅了他一裤腿,但他毫无所觉。
他盯着那条短信,仿佛要把它盯穿。
红星厂、光明厂!
那是九十年代初那两桩被他亲手运作、以极低价格“改制”给梦想集团的集体企业!
海外转账!
那是他通过杨远清的渠道,转移出去的、绝对不能被查的“辛苦费”!
杨远清这个疯子!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用这个来威胁我?!
他难道不知道,把这些抖出来,他自己第一个就要被灭口吗?!
杨远清想用这种同归于尽的手段来逼他出手?!这个蠢货!白痴!
宋玉明胸口剧烈起伏,退休以来,他的情绪很久没有这么激动过。
他猛地将手机掼在桌面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这还不够。
他一把扫开桌上新到的报纸,抓起一个玻璃烟灰缸,就要往地上砸!
“领导!”秘书听到动静,慌忙推门进来。
看到满地狼藉和宋玉明铁青的脸色,吓得呆在门口。
宋玉明举着烟灰缸的手停在半空,他强行压下几乎要爆炸的怒火。
不能失态,绝对不能。
“出去!”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秘书如蒙大赦,赶紧退出去,关紧了门。
宋玉明缓缓放下烟灰缸,重新恢复了理智。
他很快就判断出这条短信,绝对不是杨远清发的!
因为他不敢,杨家不敢,梦想集团也不敢!
但即便不是杨远清所发,也足以说明一个问题,那就是对方掌握了他跟杨家之间的利益输送的证据,这才是要命的地方。
那么对方发这条短信是为了什么?
掌握证据却没有选择勒索,或者举报。
而是用这种蹩脚的口吻威胁?
真的想救杨远清吗?
不!
更像是,一个提醒。
提醒他,杨远清已经有人盯上了,这时候再往上凑,就是自己在找死!
提醒他有这功夫,不如多花点时间运作一下,厘清当年那些陈年旧账。
……
几乎在同一时间。
不同的办公室、不同的私人手机或加密邮箱里,都收到了类似的匿名“提醒”或“威胁”。
这些信息如同精准投放的病毒,悄无声息地抵达了目标。
内容各有侧重,但核心都一样。
他杨远清快撑不住了,准备拉垫背的。
不是每一个人都是宋玉明。
也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冷静下来思考。
恐慌。
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
迅速在这张曾经坚固的利益网络内部弥漫、扩散。
原本还在观望、犹豫,甚至暗中使力想保住杨远清,保住自己的人。
态度瞬间发生了微妙而致命的变化。
从“如何救他”变成了“如何自保”,以及“如何让他无法再开口”。
……
下午两点。
证监会发布临时公告:
“因接到实名举报及相关部门协查函,涉及梦想集团实际控制人杨远清先生涉嫌重大违法违规行为,可能对公司信息披露、财务状况及持续经营能力产生重大影响。”
“为维护市场秩序,保护投资者权益,根据相关规定,自即日起,对梦想集团股票继续实施临时停牌。待相关事项核查清楚后,再行公告复牌事宜。”
继续停牌!
尽管市场对梦想集团的困境早有预期,但“继续停牌”尤其是“涉嫌重大违法违规”的定性,让本就风雨飘摇的梦想集团更加雪上加霜。
持有梦想集团股票的散户和机构投资者一片哀嚎和咒骂。
公告发布不到半小时,与梦想集团合作多年的几家主要商业银行。
几乎在同一时间,通过内部系统向相关分行和信贷部门发出了紧急通知。
“即日起,暂停对梦想集团及其关联企业所有授信审批;对已发放贷款,立即启动风险排查,并视情况采取要求追加抵押、提前收回贷款等措施。”
紧接着,那些依赖梦想集团订单生存的上下游供应商、承包商们。
他们的老板或财务总监的手机被银行的催收电话打爆。
传递的信息只有一个。
梦想集团完了,你们借给他们的钱、赊给他们的货,很可能要打水漂了,请立即采取措施,保全自身资产!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大大小小的供应商、承包商们再也坐不住了。
他们顾不上什么商业信誉和长期合作,纷纷拿起电话,或直接冲往梦想集团总部、各地分公司,只有一个目的:
要钱!
立刻!
马上!
能拿回多少是多少!
比他们动作更快的,是那些持有梦想集团债券的金融机构和个别敏锐的大户。
他们几乎在停牌的同时,就委托律师向有管辖权的法院提起了财产保全申请。
要求冻结梦想集团及其实际控制人杨远清、主要股东名下所有可查封的银行账户、股票、房产、车辆等资产,以保障债权将来能够实现。
在这件事上的处理,法院的效率高得惊人。
申请提交后不到两小时,第一批冻结裁定书就火速下发。
梦想集团对公账户、杨远清和杨守业个人及其直系亲属名下的数十个银行账户、证券账户,首先被冻结。
紧接着,是位于京都、沪市、深市等地的多处豪宅、商铺产权被查封。
杨远清收藏的名车、游艇也被列入查封清单。
曾经风光无限、现金流号称无比充沛的梦想集团。
在短短半天时间里,资金链被锁死,变成了一个空有庞大躯壳却无法动弹的僵尸。
下午,五点。
京都某中级法院,立案大厅。
一位代表数家联合债权人的律师,郑重地向立案窗口递交了一份厚厚的申请书。
封面上赫然写着:“破产清算申请书”。
申请理由列得清晰而残酷:被申请人梦想集团有限公司,因实际控制人涉嫌重大刑事犯罪,引发巨大信任危机。
主要资产及账户已被多家法院查封、冻结;生产经营陷入全面停滞;大量到期债务无法清偿,且明显缺乏清偿能力。
公司信誉彻底破产,已无重整可能。为防止资产进一步流失,保护全体债权人合法权益,依据《企业破产法》相关规定,特申请法院裁定对梦想集团有限公司进行破产清算。
值班法官仔细审核了申请书和随附的初步证据(包括杨远清被捕新闻报道、银行账户冻结裁定、供应商联名催款函、会计师事务所出具的资不抵债初步意见等),立即向上汇报。
二十分钟后,法院相关负责人召集紧急会议。
又过了半小时,会议结束。
一份盖着法院鲜红大印的《受理案件通知书》,被打印出来,送到了债权人律师手中。
“经审查,你方的破产清算申请符合法定受理条件,本院予以受理。正式立案案号为(2002)京 xx 破字第 x 号。相关法律文书将依法送达被申请人梦想集团有限公司。”
“同时,本院将立即指定破产管理人,接管梦想集团全部财产、印章和账簿、文书等资料,并负责破产清算工作。”
破产清算程序,正式启动。
这不仅仅是一个法律程序的开端,更是一个象征。
象征着杨家用两代人搭建的商业帝国,在这一天,被正式宣判了死刑。
它不再是一家公司,而是一堆等待被分割、拍卖、清算的资产。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传遍了京都的政商两界。
无数人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中瞠目结舌,有人兔死狐悲,有人拍手称快,更多的人,则开始将灼热的目光,投向了梦想集团倒下后留下的巨大财富。
那些遍布全国的工厂、成熟的销售渠道、还算有些价值的技术专利、以及尚未被完全榨干的品牌残值。
接下来,这块曾经诱人无比、如今沾满污血的蛋糕,将由谁来瓜分?
谁来接手这些可能引发新一轮争夺的工厂、渠道和技术?
各方势力蠢蠢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