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某边陲小镇。
时间,2002 年 4 月 9 日,上午 7 点。
河水是浑浊的土黄色,裹挟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泥沙,不急不缓地流淌。
岸边是粗糙的砂石滩,再往后,是几丛半人高的荒草。
荒草后面,是一条坑洼不平的土路。
远处,几间灰扑扑的砖房散落在山脚下,屋顶上竖着老式电视天线。
薛玲荣睁开眼时,首先看到的是一片茂密山林。
然后,是左脸颊传来的粗粝触感。
她侧躺在地上,脸贴着沙地。
视线模糊,头疼欲裂,像是有无数根针在脑子里搅动。
她艰难地动了动手指,指缝里塞满了潮湿的泥沙。
我在……哪里?
记忆是断裂的,像被撕碎的胶片。
最后的画面,停留在缅北的竹棚,她喝了碗带着甜腥味的『汤』。
之后……之后就睡着了。
什么都记不得了。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每一寸肌肉都在酸痛。
低头看自己,身上穿着的粗布宽裙,上面沾着泥浆。
脚上的鞋子只剩下一只,另一只脚光着,被碎石硌出了血痕。
头发黏成一绺一绺,贴在额角和脖颈,散发着一股馊臭味。
环顾四周,陌生的环境让她心脏骤然缩紧。
河对岸,是一片绿油油的稻田,田埂上走着几个戴草帽、扛锄头的身影。更远些,土路的尽头,立着一块蓝底白字的牌子,上面写着四个大字——
水深危险。
是汉字。
耳边传来模糊的说话声,带着浓重口音,从土路方向飘来。
“……像是摔着了?”
“造孽哦,哪家的……”
“喂,你哪个?咋睡在这里?”
薛玲荣猛地扭头。
三个皮肤黝黑、头裹布巾的少数民族打扮的庄稼人,正站在几步外打量她。
他们的打扮、口音、神态……那种久违的、属于偏远山村的气息,扑面而来。
国内?
我回到国内了?!
怎么可能?!
巨大的荒谬感瞬间淹没了她。
缅北到云南边境,重重关卡,山高林密,她花了那么多钱,费了那么大力气,在“蛇头”的带领下像狗一样钻山林、躲巡山队,才勉强逃出去。
怎么可能一觉醒来,就躺在了国内一条不知名的河边?
是梦?
还是那碗“汤”的后续作用?
“妹子,你没事吧?家哪里的?”一个看起来面善些的大婶走近两步。
她从手里的红色塑料袋里拿出一个饭团,递过来,“先吃点?”
薛玲荣愣愣地看着,没接。
她到现在还分不清楚眼前是现实还是梦境。
“谢……谢谢。”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嗓子哑得厉害。
她接过饭团,机械地咬了一口,粗糙的口感让她想吐,但她强迫自己咽下去。
必须补充体力,必须搞清楚状况。
“阿妹,你从哪里来?要不要帮你报警?”另一个男人问道,目光在她身上破烂的衣服和光着的脚上扫过。
报警?!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刺进薛玲荣的耳朵。
她浑身一激灵,手里的饭团差点掉在地上。
“不……不用!”她果断拒绝。
似乎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她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我没事,就是……就是走错了路,摔了一跤。我……我这就走。”
她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腿却一软,又跌坐回去。
眩晕感再次袭来。
几个村民互相看了看,眼神里的疑虑更深了。
这女人模样狼狈,神志恍惚,口音虽然有点奇怪,但大体是普通话,不像本地人,也不像常见的流浪者。
就在这时——
呜哇——呜哇——呜哇——
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撕裂了山村的寂静。
声音来得极快,几乎是转眼间就到了近前。
土路尽头扬起一溜烟尘,两辆蓝白涂装、车顶闪着红蓝警灯的吉普 212,颠簸着冲了过来,一个急刹,停在了距离薛玲荣和村民不到二十米的路边。
车门“砰砰”打开,五六个穿着警服的民警迅速跳下车。
动作利落,目标明确,径直朝河边走来。
村民们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让开道路,脸上写满了好奇。
薛玲荣坐在地上,仰着头,看着那几个越来越近的警察。
阳光开始刺眼,她看不清他们的脸,只觉得那身制服蓝得刺目,像一片压下来的、令人窒息的天。
为首的警察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国字脸,眉峰很浓。
他走到薛玲荣面前,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对比了一下。
“是她。”
她认得这个警察手里的照片。
是她很多年前拍的,当时是为了办护照。
照片上的她,妆容精致,衣着得体,笑容温婉。
而现在的她……
“我们是县公安局的。”国字脸警察收起照片,“你因涉嫌职务侵占、挪用资金、潜逃,以及涉嫌共同犯罪等其他重大犯罪,被依法批准逮捕。”
“咔嚓!”
冰凉、坚硬的触感瞬间箍住了她的手腕。
薛玲荣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动。
手腕上的触感是如此真实,真实到碾碎了她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被捕了。
就这么简单。
在这条不知名的河边,在几个陌生村民的注视下,像抓一只无处可逃的野狗。
“我……”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我没有逃……”
“你的权利,我们会在讯问时告知你。现在,请配合我们工作。”
两名警察一左一右,将她从地上架了起来。
腿还是软的,几乎站不住。
她被半拖半架着,走向警车。
路过那几个村民时,她看到他们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
那个给她饭团的大婶,悄悄把手里的塑料袋藏到了身后。
警车的门打开了,她被塞了进去,坐在后排中间,左右各坐一名警察。
警车掉头,沿着来路驶去。
透过沾着泥点的车窗,薛玲荣最后看了一眼那条浑浊的河。
那块“水深危险”的牌子,以及那几个迅速变小、最终消失在尘土后的村民身影。
一切发生得太快,太不真实。
从在河边醒来,到被捕,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就像一场荒诞的、被快进了的噩梦。
警车颠簸着驶上稍微平整些的县道,速度加快。
车内的无线电偶尔响起,传来模糊不清的通话声。
没有人说话。
身边的警察坐得笔直,目视前方,面无表情。
薛玲荣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副闪着寒光的手铐,看着自己肮脏破烂的衣裙和那只满是污泥的光脚。
职务侵占。
挪用资金。
潜逃。
共同犯罪。
这些罪名像一块块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
但此刻,盘旋在她脑海中最强烈的念头,不是这些罪名的后果,而是一个挥之不去的疑问:
到底是谁?
是谁把她从缅北那个魔窟,精准地投放到这个边境小镇的河边,而警方又好像知道她的位置?
缅北的人不会这么做。
国内想抓她的人,有能力跨国去缅北抓人,也绝不会用这种“扔回河边”的方式。
除非……有人既不想让她死在缅北,一定要让她“合理”地出现在国内警方的视线里。
杨远清?他自身难保。
杨守业?那个老东西恨不得亲手掐死她。
杨帆……那个小杂种!
一个名字,伴随着深入骨髓的寒意,缓缓浮上心头。
杨……帆?那个小杂种!
他有这样的能量?能把手伸到缅北?还能精准地操控这一切?
如果真是他……那他把自己送回来,目的绝不是“救”她。
是让她回来,指证杨远清?
还是……让她和杨远清一起下地狱?
警笛不知何时已经关了。
车子沉默地行驶在蜿蜒的山路上。
窗外的景色从河边滩涂,变为起伏的山峦和零星的农田,又渐渐出现更多低矮的房屋。
他们要带她去县里的看守所。
然后呢?会转到市里?省里?还是……直接去京都?
薛玲荣闭上眼睛,靠在冰冷的车座靠背上。
身体疲惫到了极点,但大脑却在恐惧和混乱的刺激下,异常活跃。
甚至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溯一些早已被尘封、或刻意遗忘的细节。
初次见到老郑……
那个面瘫寸头年轻人……
一起偷渡的年轻男女……
那碗味道奇怪的汤……
一个更加荒诞、更加让她浑身发冷的念头,突然窜了出来。
让她猛地睁开了眼睛,额头上瞬间沁出冷汗。
会不会……她根本就没有出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