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代好了动作,只要防暴队一压上来,我就装作弯腰去捡路边的砖头。”
“他会配合走位,直接用警棍斜向下给我开瓢。”
“要求就四个字,见血就散。”
“定金两万,事成之后结清尾款五万。”
程度没有理会麻杆的口供。
他俯身捡起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机。
按下侧边电源键。
屏幕亮起,花屏闪烁了几下,勉强显示出主界面。
没有密码。
“口说无凭的东西,到了审讯室可以随时翻供。这破机器里留了什么?”
程度滑开屏幕,点进微信图标。
“里面有我跟刘大彪的所有联络记录。”
麻杆为了保住一条命,已经顾不上什么江湖规矩,把底牌抖得干干净净。
“彪哥做事很狂,他平时就看不起我们这种人。”
“他觉得我们不敢留他的底,所以他连反侦察手段都懒得做全。”
“他用了个微信小号加我,昵称叫‘月下独酌’。”
“但是他第一笔转定金过来的时候,我让他别用微信,嫌提现手续费高。”
“他随手就用他大号绑定的建设银行储蓄卡,往我的黑户卡里打了两万块钱。”
“银行明细我都截图存在本地相册里了。”
程度点开手机相册。
第一张赫然是两万元的跨行转账电子回单截图。
付款方姓名清清楚楚打着“刘大彪”三个字。
收款方是麻杆控制的一个死人户头。
程度切换回微信界面。
点开那个叫“月下独酌”的聊天框。
信息铺满了整个屏幕。
底层人捞偏门,长年像老鼠一样生活在阴沟里。
他们随时面临被大人物一脚踩死当替罪羊的风险。
留存主子的把柄,是刻在基因里的保命本能。
刘大彪自诩局里中层,高高在上。
他算计了警务系统内部的常规技术侦查,自以为天衣无缝。
却偏偏傲慢地低估了底层混混这种病态的生存智慧。
“聊天记录都在。”
麻杆咽着唾沫补充。
“他防着截屏撤回,但我用的是改装过的安卓机,装了防撤回插件。”
“不仅能看到他后来想撤销的消息。”
“我还全程开着屏幕录像,把他发语音的动作连带声音全录下来了。”
程度的手指在碎裂的屏幕上滑动。
停留在昨晚十一点四十的一条语音记录上。
点开播放。
手机底部的扬声器破音严重。
但刘大彪那粗犷且带着几分嚣张的嗓音,清晰无比地传了出来。
“麻杆,明天早上的活儿给老子办利索点。”
“你别他妈给我掉链子。”
“这是乐局亲自吩咐下来的差事,砸出大响动,年前中队长的位置就是老子的。”
“见血就跑,去老地方等尾款,出了事我这身皮给你顶着。”
语音结束。
接着下面是几张月牙湖现场地形图的红圈标注。
刘大彪甚至用文字详细打出了防暴队几点进场,哪个方位防守最薄弱。
文字,图片,语音,实名转账流水。
一切历历在目。
程度关掉屏幕。
冷硬的脸上没有半点表情。
但贴着大腿的手指却无意识地叩紧。
通讯基站的信令轨迹只要稍微对比,就能将刘大彪和这个虚拟号码完全重合。
实名银行卡网银转账记录。
加上这段直呼“乐局吩咐”的原声语音。
这是一张被极度傲慢和愚蠢编织出来的死亡罗网。
不需要高深的刑侦手段。
只要把这部碎屏手机连通专案组的投影仪。
所有零碎的线索,在这一刻焊接成了一个完美闭合的精钢铁环。
证据链条无懈可击。
别说市局督察支队。
就算是一手将其越级递交给省纪委的专案组。
也绝对能抗住任何顶级大律师的质证与推敲。
乐彬身居高位,自以为可以运筹帷幄。
但他绝无可能有只手遮天的通天本事,在短短几个小时内,同时抹除银行终端流水、腾讯服务器云端数据,以及物理存在的实名证据。
破局的死穴,就在这部价值不到三百块的破手机里。
程度站直了身体。
高大的阴影笼罩了缩在床角的麻杆。
他从口袋里抽出透明的防静电物证袋。
将备用机丢进去,撕开红色的密封条,严严实实地封死。
接着,将袋子折叠,贴着里怀左胸的内兜放好。
拉上了夹克拉链。
“把人提走。”
程度向左侧偏了偏头,给老马下达指令。
“避开市局系统的路线监控。”
“去找我们在南城废弃汽修厂那个外围安全屋,多加两把锁,二十四小时轮班盯死。”
“从现在开始。”
“没有我亲自带人去验明正身,天王老子要见他也不给。”
“就算你们接到市局一把手乐彬亲自打来的批条电话,也给我当骚扰电话挂掉。”
老马神色凛然。
他一把揪住麻杆的后衣领。
利索地翻过他的双手。
银色的警用手铐咔哒两声,死死锁住手腕。
扯下床上散发着酸味的床单,胡乱一裹,兜头罩在麻杆头上。
被强行拖下床的麻杆不但没有反抗。
被蒙在被单里的脸,反而重重地长舒了一口浊气。
跟在这群活阎王身边待在铁笼子里。
对他这个惹下天大乱子的混混来说。
绝对比独自躺在这家四面漏风的黑诊所里等死,要安全一百倍。
程度转过身。
大步迈出充斥着霉烂气味的逼仄房间。
皮鞋踩过城中村坑洼不平的砖石巷道。
他拉开车门,坐回切诺基越野车的驾驶座。
车门沉闷闭合,隔绝了外部的一切嘈杂。
透过贴着深色防爆膜的车窗望去。
吕州市上空堆叠的铅灰色积雨云正压得极低。
呼啸的北风卷起路边干枯的落叶和废旧塑料袋,在半空中打着旋。
这是一场暴风雨来临前特有的景色。
程度骨节分明的手指捏住金属车钥匙。
插入锁孔,用力向右拧到底。
大排量引擎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低沉咆哮。
黑色的越野车宛如一头挣脱枷锁的凶兽,轰然窜出城中村的泥泞土路。
切开主干道上杂乱的车流。
路线笔直,杀气腾腾,直扑几公里外的吕州市政府办公大楼。
此时此刻。
藏在左胸口袋里的那个透明物证袋。
连同之前那部诺基亚手机的录音。
两张底牌正紧紧贴着他的心脏,隔着衣料散发着滚烫的毁灭温度。
乐彬和市府高层精心谋划的这场血腥政治围剿。
终于到了彻底掀翻牌桌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