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度嘱咐小周将更衣室那部诺基亚的音频数据刻录固化。
他扯过那件深色夹克,带人快步下楼。
切诺基越野车扎进吕州市城西的城乡接合部。
这里是一片被城市发展遗忘的砖房迷宫。
发馊的泔水味顺着坑洼的土路蔓延。
劣质蜂窝煤燃烧的刺鼻硫磺气味直往鼻腔里钻。
越野车停在一家连发光门头都没有的黑诊所门前。
卷帘门拉下一半。
几张床腿生锈的病床靠着掉灰的墙壁排开。
那个在月牙湖桥上被打得满脸是血的青年“麻杆”,正蜷缩在最里面那张床上。
他手里攥着半个表皮发皱的苹果。
头顶缠着厚度夸张的粗糙纱布。
老马走上前。
劣质的三合板木门被一脚踹开。
门板撞在墙上弹射回来。
三个穿黑夹克的精壮汉子鱼贯而入。
老马反手挂上了门锁。
麻杆手一哆嗦,苹果直接砸在布满灰尘的水泥地上。
他看清了来人的架势。
不穿警服。
没有警车。
满身压不住的冷厉做派。
麻杆本能地手脚并用,把干瘦的身体拼命往床角挤去。
程度走在最后。
他顺着手电筒的光斑,看了一眼地上滚动的半个苹果。
抬腿踢开。
他从角落里拽过一把断了半截靠背的红色塑料凳。
反跨着坐下。
“跑得挺利索。黑医给你缝了四针还是五针?”
程度掏出黑色皮套包裹的证件。
没有翻开。
只在手里漫不经心地上下抛弄。
皮套拍击掌心的清脆声音,在逼仄的病房里规律作响。
麻杆咽了一口唾沫。
干裂的嘴唇在灯下透着白灰。
“政府……长官,我真的就是路过看热闹的。”
“那个警察误伤了我,算我倒霉,我不追究了,医药费我自己认了还不行吗?”
程度手指一顿,停住了抛弄证件的动作。
笑声从他的鼻腔里溢了出来。
低沉,短促。
“刘大彪那一警棍,敲下去的时候声势浩大,落点却只敢找头皮最薄的地方。”
“猪血包捏得挺碎,混着头皮浅层毛细血管的血流下来,场面极其吓人。”
“但这伤情,我手下的法医闭着眼睛去验,都凑不够一个最基础的轻微伤鉴定。”
程度前倾身体。
手臂搭在塑料凳的残缺靠背上。
“你们在桥上唱的这出双簧,比天桥底下演武松打虎的把式还要讲究分寸。”
麻杆的脸色彻底褪尽血色。
他死死咬住下嘴唇,一个字都不往外吐。
捞偏门的规矩,底层混混奉为铁律。
拿钱办事,抗住雷,以后道上还能有口饭吃。
供出背后金主,在吕州这地界就得断手断脚。
程度做了一辈子刑侦,闭着眼睛都能画出这种职业闹客的心理画像。
这帮底层的渣滓,眼里只有钱,和那条烂命。
“闭死嘴巴,装硬汉,觉得主子会赞赏你的江湖义气?”
程度语气没有起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刘大彪现在正坐在分局的办公室里写现场报告。”
“第一行写的就是,社会闲散人员蓄意寻衅滋事,暴力袭警,试图夺取警用器械。”
“你们在月牙湖闹出的这场群体冲突,总得有个源头顶雷。”
“这个煽动暴力抗法、升级恶性事态的巨大黑锅,连底部的灰都完完整整地盖在你这个‘袭警暴徒’头上。”
“乐彬局长这会儿正忙着跟市委领导交代,他连你姓甚名谁,是高是矮都不清楚。”
“进去踩缝纫机,五年起步,上不封顶。”
听到年份,麻杆的瞳孔猛地扩散了一圈。
胸膛起伏的幅度开始变大。
呼吸变得粗重而紊乱。
程度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没点。
拿出一根夹在指间。
“我今天踩这烂泥地跑一趟,真不是来抓捕你的。”
“我是来替你收尸,顺便给你一条活路。”
“月牙湖事件闹大了,外面风声鹤唳,至少有三拨人满吕州市翻垃圾桶一样找你。”
“有死咬不放的省报调查记者。”
“也有急着消除隐患的乐局长手底下的嫡系清理人。”
程度夹着烟的手指,点向那扇摇摇欲坠的三合板木门。
“你动脑子好好猜猜。”
“乐局长的人要是找到了你这间连后窗户都没有的黑诊所。”
“是客客气气给你塞封口费买机票送你出国旅游。”
“还是直接一针氯化钾,送你下太平间?”
这句话,捅穿了麻杆勉强支撑的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接黑活被雇主黑吃黑灭口的烂事,他在道上听得耳朵都要生茧子了。
黑诊所四面都是死墙。
真有杀手摸进来,他连翻墙的机会都没有。
绝对的砧板肉。
麻杆喉结干涩地上下剧烈滚动。
他抬起颤抖的右手。
指向床底下。
那里塞着一双沾满干涸黄泥的旧皮鞋。
“右边……右边那只鞋跟,是空心的,我拿美工刀把里面的发泡橡胶掏空了。”
老马立刻跨前一步。
单手扯出那只破烂皮鞋。
战术匕首出鞘。
刀尖顺着鞋底边缘一撬。
劣质胶水粘合的鞋跟应声脱落。
吧嗒。
一部屏幕碎成了蜘蛛网、边缘包浆的杂牌安卓备用机掉在地上。
麻杆脱力般瘫靠在斑驳剥落的墙皮上。
廉价的病号服已经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脊背上。
“我全交代。”
“月牙湖的活儿,是彪哥……刘大彪私派给我的单子。”
“他说上头大老板需要一场流血冲突。”
“他让我带三个机灵点的兄弟,混进里面当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