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军重启进攻——第二十五天。
维吉尔看着战报。
很久。
很久没有说话。
审判号的舰桥上,全息星图投射出整个战场的态势。红色的光点——先锋部队——稀稀落落地散布在天璇星洲的边缘。不再是潮水。不再是洪流。是——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水洼。
浅。浑浊。随时可能干涸。
不足3万亿。
二十天前——10万亿。
维吉尔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三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节奏越慢,想得越深。
第一下。先锋没了七成。
第二下。诸葛宇阳的四步棋,精准到令人窒息。
第三下。天道盟的托雷——撤了。
韩墨站在他身后三步的位置。
他没有看战报。战报的内容——他已经看过了。他看的是维吉尔的背影。
那个背影——一如既往地挺拔。一如一千年前,他第一次在永恒圣殿的圣堂里见到这个男人时的挺拔。
但——
韩墨看到了维吉尔右手的指尖。
微微发白。
用力握扶手留下的白。
“冕下。”韩墨开口。
维吉尔没有回头。
“说。”
“先锋损失超过七成。托雷将军已率部后撤。希尔洛特灵力恢复但士气低迷。赫克托尔左肩霜毒未清。第六集群从十万亿打到三万亿——”
“我识字。”维吉尔说。
韩墨闭了嘴。
沉默持续了三十秒。
然后——
维吉尔站了起来。
他转身。面对全息星图。面对那片稀稀落落的红色光点。
“10万亿先锋。打得只剩不到3万亿。”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诸葛宇阳用了四步棋。没有一次正面交锋。没有一次舰队对决。四步——就把先锋吃光了。”
他停了一下。
“他甚至没有用尽全力。”
韩墨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维吉尔说的是对的。
钢轨炮——打的是看不见的恐惧。
狂狮战阵——打的是挡不住的压迫。
神龙军团——打的是杀不死的绝望。
北风之神——打的是不讲道理的蛮力。
四步棋,四种打法,四个方向,四个层次。
但——
如果诸葛宇阳倾尽全力呢?
星盟五国。华国出了神龙军团。熊国出了北风之神舰队。那汉斯呢?法兰西呢?月辉呢?
明叶——还没出手。
明血炎——下落不明。
深渊——从未出现在正面战场。
诸葛宇阳的棋——还有几步?
维吉尔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诸葛宇阳下的不是一步棋。
是一整盘棋。
“继续进攻。”
维吉尔说。
韩墨微微一愣。
“冕下——”
“先锋损失七成。”维吉尔说,“但中军——九千万亿。一兵未损。”
他看向星图的更深处——先锋后方三千万光里处,那片密不透风的红色光带。中军。联军的主体。永恒圣殿和天道盟的真正力量。
九千万亿艘战舰!
“先锋的任务是撕开星盟的纵深防线。”维吉尔说,“他们撕了一半。天璇星洲的外围防线——已经崩溃。钢轨炮的阵地被希尔洛特的减速排查逼到了纵深。狂狮战阵和神龙军团的灵能消耗——他们不可能一直维持。北风之神舰队的炮管——打废了。”
“诸葛宇阳的牌——不是无限的。”
“他用了四步棋吃了我的先锋。但吃先锋——和吃中军——是两回事。”
他转身看向韩墨。
“命令——中军与先锋汇合。”
韩墨的瞳孔微微收缩。
“九千万亿。”维吉尔说,“和先锋的残部汇合。用绝对优势的兵力——碾压过去。”
“诸葛宇阳的棋——是分步吃。一步一步,把先锋剥皮拆骨。但他一次只能吃这么多。钢轨炮一次打几千亿。狂狮一次吃几千亿。神龙四分钟吃几千亿。北风六小时吃几十万亿。”
“但如果——我一次推九千万亿过去呢?”
“他的嘴——够大吗?”
韩墨沉默了。
五秒。
十秒。
维吉尔没有催他。他知道韩墨需要时间。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军事决策——这是一个关于1京艘战舰、两个霸主、数京生灵命运的抉择。
十五秒。
韩墨开口了。
“也许——”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维吉尔几乎没听到。
“也许诸葛宇阳——就是等这个。”
维吉尔的手指——停了。
“什么?”
韩墨抬起头。他的眼神——比平时更深。更深沉。更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诸葛宇阳的四步棋——吃的是先锋。吃了二十四天。”
“但他不是不能吃更快。”
维吉尔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选择了分步吃——不是因为他只能分步吃。是因为——分步吃,对我们伤害最大。”
“钢轨炮的恐惧。狂狮的压迫。神龙的绝望。北风的蛮力。每一步都打在不同的位置,不同的层次。打完了——先锋散了,信任碎了。”
“如果他用同样的力量——一次性打——我们能承受吗?”
维吉尔没有回答。
“能。”韩墨自己回答,“10万亿先锋被打散了——但我们还有九千万亿中军。如果四步棋同时打在九千万亿身上——九千万亿撑得住。损失会很大。但不会散。因为九千万亿——足够厚。厚到恐惧传不透。”
“但他没有选一次性打。他选了分步。”
“为什么?”
韩墨看着维吉尔。
“因为他想要的——从来不是消灭先锋。”
“他想要的——是让你把中军推上来。”
舰桥上的空气——凝固了。
维吉尔看着韩墨。
韩墨看着维吉尔。
两人——不同的阵营,却联手超过万年。万年培养的默契,让韩墨不需要解释更多。维吉尔已经理解了。
诸葛宇阳的四步棋——不是目的。
是——手段。
手段的目的——不是消灭先锋。
是——逼迫中军。
先锋10万亿——不够看。诸葛宇阳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他用四步棋吃掉先锋,不是因为他满足于吃先锋——而是因为他知道,先锋被打残之后,维吉尔只有两个选择:
一、撤退。保存中军,放弃进攻。
二、中军推进。和先锋汇合。用优势兵力碾压。
撤退——意味着承认失败。1京大军劳师远征,损兵折将,最终无功而返。两大霸主的威望——荡然无存。永恒圣殿和天道盟的联盟——彻底瓦解。
维吉尔不会选撤退。
所以——
他只有一个选择。
中军推进。
而这——
正是诸葛宇阳等待的。
“他在等我推中军。”维吉尔的声音很轻。
“是。”韩墨说。
“为什么?”
“我不知道。”韩墨说,“但我知道——诸葛宇阳从不做无意义的事。他用了四步棋、四个国家、四种战法,花了二十四天——只为了逼我推中军。”
“那么中军推上去之后——他一定有东西等着。”
“什么东西?”
“不知道。”韩墨再次说不知道,“但一定比钢轨炮更可怕。比神龙更致命。比北风更蛮横。”
“因为——如果他没有比那四步更狠的招——他就没有理由等。他直接用那四步打中军就行了。”
“他等——是因为他需要中军上来。中军不上来——他的杀招用不了。”
维吉尔闭上了眼。
全息星图的光映在他的脸上。红。暗红。像血。
他站在那里——站了整整一分钟。
一分钟。
对一个界主巅峰来说——很长。长到可以回忆一千年的全部岁月。
他想起了——一千年前,永恒圣殿还是宇宙三大霸主之一。和天道盟、虚空神殿鼎足而立。那时候——没有人敢挑战永恒圣殿。
他想起了——明血炎。那一剑。灭万亿。界主巅峰之上的虚冥境。他活了千年——从未见过那样的力量。那一剑——让永恒圣殿第一次感到了恐惧。
他想起了——灰港密会。韩墨的推演。明血炎可能不是突破了壁障——而是绕过了壁障。原初级的存在。比法则更基础。比宇宙更古老。
他想起了——希尔洛特在天谕州搜查了四次。玄天的警告。灵能结晶回响。血脉共鸣——只是回声。
他想起了——诸葛宇阳。
这个华国人。
一千年了。他第一次感到——一个凡人的棋局,可以比虚冥境的剑更可怕。
明血炎的剑——你怕。但你至少知道怕什么。
诸葛宇阳的棋——你怕。但你不知道怕什么。
你不知道他的下一步在哪。你不知道他等的是什么。你不知道——你正在走向的,是胜利,还是陷阱。
“推。”
维吉尔睁开了眼。
韩墨看着他。
“推中军。和先锋汇合。”
“冕下——”
“我知道他在等。”维吉尔说,“我知道他可能有杀招。我知道推中军可能正中他的下怀。”
“但——”
他转身。
面对韩墨。
他的眼睛——像两块燃烧的冰。矛盾。灼热。但——清澈。
“我不推——他就没有杀招吗?”
韩墨一愣。
“他不让我推中军——是因为他有杀招等着我。但如果我不推——他就会用那四步棋继续吃我的先锋。吃完了先锋——吃中军。一步一步。一刀一刀。”
“分步吃——我死得慢。但一定死。”
“推中军——我可能死得快。但也可能——碾过去。”
“九千万亿。”维吉尔说,“我不信他的杀招能吃掉九千万亿。”
“钢轨炮吃不了。神龙吃不了。北风吃不了。他的杀招——无论是什么——一定有限度。”
“九千万亿——”
“就是这个限度。”
韩墨沉默了很久。
然后——
他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认命的笑。一种“我知道说服不了你但我还是得说”的笑。
“你说得对。”韩墨说,“分步死——不如赌一把。”
“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中军推进——不能全部压上。留三千万亿殿后。”
维吉尔的眉头微微一皱。
“六千万亿上前线。三千万亿留守后方。如果诸葛宇阳的杀招——真的能吃掉六千万亿——我们至少还有三千万亿可以撤。”
“永远——不要把所有的棋子都推到对方想让你去的位置上。”
维吉尔看了他三秒。
然后——
点头。
“中军推进。六千万亿。三千万亿殿后。”
他转向全息星图。
“传令——希尔洛特,坚守待援。中军三日后抵达。”
“传令——天道盟托雷将军,停止后撤。中军推进后,天谕禁卫将获得中军右翼的火力掩护。”
“传令——赫克托尔,重新整编先锋残部。凡能战之舰——全部编入前线序列。不能战的——后撤到中军补给线。”
他顿了一下。
“传令——全军。”
“此战——不胜不归。”
三日后。
联军重启进攻——第二十八天。
中军抵达。
希尔洛特站在“裁决之光”号的舰桥上,看着全息星图。
三千万光里之外——一片红色的光带正在逼近。
不是稀稀落落的红。
是——密不透风的红。
六千万亿艘战舰。
从中军出发的那一刻起——整片星空都被照亮了。灵能引擎的全功率输出在虚空中撕开无数超空间航道,像一张巨大的红色蛛网铺满天璇星洲的边缘。
希尔洛特看到了。
赫克托尔看到了。
每一个先锋部队的士兵——都看到了。
六千万亿。
是他们剩下兵力的——两千倍。
“够了。”赫克托尔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冷。不是伤。是一种——劫后余生的颤抖。“够碾过去了。”
希尔洛特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片红色的光带。
六千万亿——确实够多。多到钢轨炮打不完。多到神龙吃不光。多到北风烧不透。
但——
韩墨的话——他不知道。维吉尔和韩墨的对话——发生在三千万光里之外。他不在“审判”号上。他只看到了命令——“坚守待援,中军三日后抵达。”
他不知道——
这六千万亿——
是维吉尔的决断。
还是——
诸葛宇阳的期待。
星盟纵深防线。
天枢号。
诸葛宇阳看着全息星图上那片正在逼近的红色。
比先锋更浓。更密。更厚。
六千万亿。
他端起茶杯。
茶——
凉了。
但他没有喝。
他只是——看着。
瓦伦站在他身旁。周苍龙站在星图的另一侧。沈玄霜靠在墙角——像一片不存在的冰。
三个人——都在等诸葛宇阳说话。
诸葛宇阳看了很久。
然后——
他放下茶杯。
茶杯碰到桌面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指挥室里——像一声钟。
“来了。”
两个字。
瓦伦的手微微握紧。
周苍龙的眼神——锐利了一分。
沈玄霜——从墙角站直了身体。
诸葛宇阳转身。
面对三个人。
“维吉尔推了中军。六千万亿。还有三千万亿殿后。”
“韩墨劝过他。”他顿了一下,“但维吉尔不是那种会被劝住的人。”
“他赌了。赌我的杀招吃不掉六千万亿。”
诸葛宇阳微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讽。
是一种——棋手看到对手走出意料之中的一步时的微笑。
“他猜对了。”诸葛宇阳说,“我的杀招——确实吃不掉六千万亿。”
瓦伦的眉头一皱。
“那——”
“但我的杀招——从来不是用来吃人的。”
诸葛宇阳转身看向全息星图。
他的目光越过六千万亿艘战舰的红色光带——看向星图的更深处。星盟腹地。月辉星域。
那个方向——
有一座星门。
星门的另一侧——
是明叶。
“杀招——”
诸葛宇阳轻声说。
“是让明叶——出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