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三十分。
派出所门外,积雪未扫的街道上,陆陆续续出现了几道人影。
他们并非一拥而上,而是三三两两,从不同方向踱来。有的靠在墙根,低头点烟;有的站在路边的废弃三轮车旁,假装检查车况;还有两个径直走到派出所斜对面那间早已关门的小卖部门廊下,抱着胳膊,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扇半敞的铁门。
零下三十几度的严寒,没人会闲到在这种天气里站街。
猴子从二楼窗边撤回来,脚步轻捷,声音压得极低:“默哥,外面来了十七八个,分散在街道两侧。带刀的多,没看见枪。还有两辆摩托车猫在巷口,没熄火。”
陈默点了点头,没有往窗外多看一眼。他站在一楼大厅中央,身旁是老焉、赵志刚和大壮。身后,二十余名新招来的兄弟已在各自预定位置屏息待命。
“按计划来。”陈默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质感,“他们想看什么,就给他们看什么。”
老焉立刻转身,对着早已整装待发的第一队十人打了个手势。
厚重的防暴服包裹着精壮的躯体,防爆盾在晨光下泛着哑光,钢制狼牙棒被戴着手套的手紧握,棒头狰狞的凸刺闪着冷光。十人鱼贯而出,脚步沉重而整齐,在院子中央迅速列成方阵。
“起!”领队的汉子低喝一声。
呼——喝!
十面盾牌同时举起,狼牙棒在空中划出齐整的弧线,沉闷的撞击声与呼喝声交织,在寂静的清晨里传出很远。
陈默站在台阶上,身姿笔挺,警服熨帖,仿佛真的只是在例行晨训。赵志刚立在他侧后,面色肃然。老焉目光低垂,手指却反复摩挲着袖口内侧那柄短刀的刀柄。大壮如同铁塔,将陈默右后侧的方位堵得严严实实。
依维柯的车厢里,十道伏低的身影纹丝不动,呼吸都压得极轻。一楼两侧的空房间里,七八人贴着墙壁,透过门缝向外窥伺。二楼窗后,猴子和另外三人已经将79式冲锋枪和那把备用(刘大勇)的手枪压满子弹。
整个派出所,如同一头屏息蛰伏、利爪收拢的猛兽,只待猎物踏入笼中。
摩托车引擎声由远及近,在门口戛然而止。
为首一人,身材中等偏胖,裹着一件厚实的黑色皮夹克(这在末世算是奢侈品了),脸上果然有一道从眉骨斜拉到嘴角的狰狞疤痕,如同一条蜈蚣趴在脸上,让他原本还算周正的面容显得凶戾异常。他大约四十多岁,眼神阴鸷而锐利,带着长期发号施令养成的倨傲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正是疤脸本人!
他居然亲自来了!这有些出乎陈默的预料,但也在情理之中。癞头三被抓,手下被当街逼退,新所长又放出如此“贪婪”和“强势”的信号,疤脸作为东区老大,如果只派个小弟来,面子挂不住,也显得过于软弱。亲自来,既是试探,也是一种姿态——我疤脸,不是被吓大的!
在疤脸身后半步,跟着两个人。左边是昨天见过的刀疤强,此刻脸色阴沉,手一直按在腰间鼓囊囊的地方。右边则是一个身材瘦高、眼神灵活、穿着相对干净些的中年男人,手里提着一个小巧但看起来沉甸甸的黑色手提箱。这大概就是疤脸的“师爷”或者负责谈判的账房。
疤脸三人站在门口,目光首先就被院子里那十名正在“卖力”操练的队员吸引了过去。整齐(相对而言)的队列,有力的挥棍,沉重的盾牌撞击声,以及队员们脸上那种被刻意强调的“凶狠”表情,确实营造出了一种强烈的、带有官方暴力色彩的威慑感。
疤脸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目光在那十名队员身上扫过,又快速扫过台阶上站着的陈默等人,最后落在陈默身上。他显然认出了这位新所长。
院子里的操练并未因为他们的到来而停止,呼喝声和撞击声反而更加响亮,仿佛在刻意展示着什么。
疤脸脸上那道疤痕抽搐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带着刀疤强和提箱子的中年男人,走进了派出所的院子。
他们走得很稳,但脚步明显带着戒备。刀疤强的目光不断扫视着四周,尤其是那辆静悄悄的依维柯和办公楼敞开的窗户。
一直走到距离陈默等人台阶前约五米的地方,疤脸停了下来。他身后的两人也停住脚步。
操练的队员在疤脸三人走进院子后,便在老焉一个不易察觉的手势下,逐渐停止了动作,但仍然持盾握棍,呈半圆形隐隐挡住了疤脸三人的退路,同时将他们与办公楼之间的区域控制起来。
院子里一时间安静下来,只有寒风刮过的声音。
疤脸抬起手抱了抱拳,这是一个江湖礼节,对着台阶上的陈默,脸上挤出一个带着疤痕扭曲的笑容,声音粗粝道:“这位,想必就是新来的陈所长吧?久仰久仰!鄙人张世奎,道上兄弟给面子,叫一声‘疤脸’。手下兄弟不懂事,冲撞了陈所长,今天我特意来赔罪!”
他话说得客气,但语气里听不出多少真正的歉意,反而带着一股子江湖大佬的底气。
陈默脸上也露出了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倨傲和审视的笑容,微微颔首:“原来是疤脸兄弟,幸会幸会。手下人不懂规矩,我已经‘教育’过了。不过,疤脸哥亲自登门,倒是让我有些意外。”
他故意强调了“亲自登门”一词,既点明了对方的身份,也暗示了自己知道对方的份量。
疤脸听后哈哈一笑,笑声有些干道:“陈所长新官上任,气魄不凡,我老张怎么能不亲自来拜会?顺便,也把我那不成器的小兄弟带回去,好好管教。”
(大白话:人放走了,在问这事,怎么了liao?在试探陈默他胃口有多大的意思。)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只是不知道,陈所长打算怎么个‘教育’法?我那小兄弟,虽然犯了错,但罪不至死吧?”
(大白话:你想要多少钱?怎么个上供法?)
他这是在试探陈默的底线,也是在为接下来的“谈判”铺垫。
陈默笑容不变,但眼神冷了下来:“疤脸哥,你这话就不对了。在我辖区,盗窃、猥亵、威胁他人安全,人赃并获,证据确凿。这可不是简单的‘犯错’。按照《治安管理处罚条例》和《紧急状态法》,够他喝一壶的。我这个所长,是依法办事。”
(大白话:在这一亩三分地,我代表的是官方。随时可以用大帽子砸死你,在这块地,我才是老大。)
他搬出了法规,占据了“大义”名分。
疤脸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身后的刀疤强眼神更加凶狠。提箱子的中年男人则微微上前半步,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皮笑肉不笑道:“陈所长,法律我们当然尊重。不过,这世道艰难,有时候年轻人饿昏了头,一时糊涂也是有的。我们老大这次来,就是带着诚意来解决问题的。您看,能不能高抬贵手,给我们一个弥补的机会?”
说着,他轻轻拍了拍手中的黑色手提箱,发出沉闷的响声,暗示里面装着“诚意”。
陈默的目光落在那个箱子上,脸上露出一丝感兴趣的神色,但随即又板起脸:“弥补?怎么弥补?受害者的损失和精神损害,谁来弥补?我们派出所为了维护治安出动警力、消耗的资源,谁来弥补?”
(大白话:我很贪,派出所和弟兄们也都穷。你们准备好大出血吧。)
他开始“讨价还价”,完全符合一个“贪婪”且想要借机立威的新所长形象。
疤脸见状,心中反而稍微松了口气。心道:不怕你贪,就怕你油盐不进。
他接过话头,语气“诚恳”道:“陈所长放心!受害者的赔偿,我们一定让冯老板娘满意!派出所的损失和辛苦,我们也绝不会让兄弟们白忙活!”
他使了个眼色,提箱子的中年男人立刻上前两步,将黑色手提箱放在地上,当着陈默的面打开。
箱子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几摞崭新的粮票(面额不小),一小袋黄澄澄的金豆子,还有几盒包装完好的香烟和两瓶看起来不错的白酒。在末世,这确实算是一份“厚礼”了。
陈默扫了一眼箱子里的东西,脸上故意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但很快又掩饰下去,故作沉吟:“疤脸哥的‘诚意’,我看到了。不过……”
他拉长了声音,目光扫过疤脸和他身后的两人,又看了看院子里那些“操练”的队员,语气带着一种“得寸进尺”的试探道:“光是这点东西,恐怕……难以体现疤脸兄弟对我们派出所工作的‘大力支持’啊。而且,只是赔偿个案,治标不治本。我初来乍到,要稳定辖区,光靠抓一两个小喽啰可不行。需要的是长治久安,是……可持续的支持。”
他的话已经说得很露骨了——我要的不是一次性的赔偿,是长期稳定的“上供”!
疤脸听后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但很快压了下去。他早就料到这个新所长胃口不会小。他皮笑肉不笑地说:“陈所长果然目光长远。‘可持续的支持’……好说,好说!只要陈所长行个方便,以后咱们就是朋友了!东区这一片,有我老张在,保证不给陈所长添麻烦!每月该有的‘心意’,绝不会少!”
他这是在承诺按月缴纳“保护费”。
陈默似乎被说动了,他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总算听到句人话”的表情。他挥了挥手,对老焉说道:“老焉,先把东西收起来。请疤脸哥和这两位兄弟,到会议室……‘详谈’。”
他特意强调了“详谈”两个字,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冰冷的光芒。
老焉应了一声,上前弯腰去提那个箱子。刀疤强下意识地想阻止,被疤脸用眼神制止了。
“疤脸兄弟,请吧。”陈默侧身,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指向办公楼一楼东侧的会议室。脸上带着看似热情,实则暗藏机锋的笑容。
疤脸看着陈默,又看了看那些依旧虎视眈眈的“操练”队员,以及台阶上那个铁塔般的大壮,心中快速权衡。对方虽然贪婪强势,但似乎真的只是想勒索钱财,立威而已。而且,这是在派出所里,对方应该不敢乱来。自己亲自前来,带了“厚礼”,又承诺了长期利益,对方没理由再为难。
他自信凭自己的名头和实力,这个新所长不敢真的把他怎么样。
想明白这些后,“好!那就打扰陈所长了!”疤脸哈哈一笑,迈步朝着陈默示意的会议室走去。刀疤强和原本提箱子的那个中年男人也紧随其后。
陈默看着三人走向会议室的背影,嘴角那丝冰冷的弧度,终于不再掩饰。
鱼,已经游进了网里。
接下来,就是收网的时候了。
他微微偏头,对身后的大壮,以及院子中央那十名“操练”队员的领头人,递去一个冷酷而决绝的眼神。
然后,他整了整自己的警服领口,脸上重新挂起那副“贪婪所长”的假笑,也迈步跟了上去。
会议室的门,在几人身后,轻轻关上。
而院子里,那十名“操练”队员,在老焉的手势指挥下,迅速变换队形,无声而迅捷地移动到了会议室门口两侧,如同两道黑色的闸门,彻底封死了出路。
依维柯的车门,也悄无声息地拉开了一条缝隙。
一场精心策划的“瓮中捉鳖”,正式进入高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