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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9章 活人尚在赶路,验尸文书已经送进铁岭

永平递铺灶房生起两盆炭火。

湿柴烧得不顺,烟从灶口往外冒。

驿卒开了半扇窗,风钻进来,吹得火苗左右偏斜。

阿济换下湿衣,裹着两床旧被躺在门板上。

驿卒煮来姜汤,汤里放了红糖。

粗瓷碗送到唇边,阿济偏开脸,身体也往墙边缩。

“他们灌药以前,也给我们喝这种甜姜汤。”

拓跋昭端过碗,先喝了一大口。

姜汤烫得他舌头发麻,他咽下去,又把碗递回阿济面前。

“我替你试过了。”

阿济仍看着碗。

“你若不喝,顾大人会拿竹管灌。”

拓跋昭把碗往前送了送,“他下手讲规矩,竹管可不讲。”

隔壁正在清洗器具的顾长清抬头。

“我听得见。”

拓跋昭坐到门板旁。

“听见更好,省得我喊。”

阿济看了他们一阵,双手捧住粗瓷碗。

他喝得太急,第一口便呛了出来,姜汤洒在被角。

拓跋昭拿布擦去汤水,没催他。

“慢点。锅里还有。”

阿济喝完半碗,握碗的手不再抖得厉害。

“昭殿下。”

“叫我拓跋昭。”

“国主还活着吗?”

拓跋昭低头拧干布巾。

“活着。在虎牢关。”

“扶余还在?”

“人在,印在,册子也在。”

拓跋昭将布巾搭到炭盆旁。

“所以扶余还在。”

另一间屋内,顾长清将毒针放入浅碟,倒入烧酒。

乌蓝药层在酒中散开。

碟底沉下几粒紫黑粉末,边缘还黏着黄色细渣。

柳如是站在窗边。

院中的郭槐被绑在刑架上。

右臂垂在身侧,左肩偶尔抽动。

每隔许久,他的胸口才抬起一次。

“他这条命撑不到明天早晨。”

柳如是关上窗。

“你准备怎么撬开他的嘴?”

顾长清展开从郭槐身上搜出的薄纸,将其中两个字蘸水涂开。

墨迹散去,下面露出淡红底印。

“铁岭递铺的三层封泥。”

“郭槐替裴寒渡灭口,裴寒渡却把驿印留在他身上。”

“案子若败,这张纸足以把郭槐推成擅改公文的主谋。”

柳如是把灯芯拨亮。

“裴寒渡做了多年假公文,手脚不会这么粗。”

“所以这张纸还在试探提刑司。”

顾长清将薄纸压平,拿镇纸固定两角。

“郭槐被抓,我们会沿底印追到裴寒渡。”

“裴寒渡换身衣裳、换张脸,留在近处看我们怎么走。”

柳如是抬眼。

“他就在永平递铺附近。”

“郭槐死没死,书吏招没招,阿济说了多少,他都要知道。”

顾长清拿起阿济带出的血书。

纸面列着十六名扶余人的姓名。

末尾几行被血覆盖,墨色与血痂黏在一起。

苏慕白坐在桌边,先用薄刷掸去表面灰尘,再蘸温醋,沿血迹边缘向内推。

干血逐渐松开。

下面露出几行细字。

崇政元年十一月初六,扶余阿济,河中溺亡。

验尸官署名处盖着提刑司朱印。

落款为顾长清。

苏慕白的刷子悬在纸面上。

“十一月初六,顾大人在太和殿验镇国公府铁匣。”

他从证物匣里取出随身抄录的行程簿。

“午门值簿、三法司会审卷、陛下口谕都记着时辰。”

“大人从辰时入殿,申时才离开,夜里还在提刑司查火毁账册。”

“铁岭的人不需要骗过京城。”

顾长清翻过薄绢。

背面印着十余枚小红戳,分别来自军户所、递铺、关卡和地方衙门。

“他们只需让辽东的关卡相信。”

他用竹片点过每一枚印。

“验尸文书齐全,阿济便从军籍里消失。”

“空出来的姓名交给关外来客,路引、饷粮、户籍都有出处。”

苏慕白看向阿济所在的灶房。

“活人还躺在隔壁,衙门里却已经埋过他一次。”

柳如是转过身。

“冒充你的人见过你的验尸格式。”

“见过,但学得不细。”

顾长清点向死因记录。

“溺亡尸体要验口鼻水沫、胸腹积水、肺部状态,还要查手中是否抓有水草泥沙。”

“文书只写衣物浸湿、体表无创,连口鼻都跳过了。”

“他不懂验尸?”

“懂些皮毛,也知道地方衙门查不到这么细。”

苏慕白翻出几份顾长清早年的旧卷,逐页对照。

“顾字写得相近,长字末笔却向左回收。大人近年的长字向右落笔,收尾短。”

顾长清看了一眼。

“临摹的是我早年公文。”

“早到什么时候?”

“至少五年前。”

屋里停了一阵。

柳如是看着桌上的假署名。

“五年前能接触你旧稿的人,范围不大。”

顾长清合起旧卷。

“查永平递铺近半年收到的提刑司公函。京城发往辽东的抄件,一封都别漏。”

门外传来锁链拖过砖面的动静。

李青押着递铺书吏进屋,把一只沾满灶灰的木匣放上桌。

“灶台后挖出来的。”

他劈开匣锁。

里面摆着一摞空白验尸格目、两枚提刑司旧印,还有裁到一半的桑皮纸。

书吏跪在地上,额头贴着砖面。

“这些东西与小人无关。昨夜有人放进灶房,小人正准备上报。”

柳如是拉起他的衣袖。

手腕内侧沾着红泥,袖袋里掉出几根纸张毛边。

她把毛边捡起,与匣中纸口对齐。

严丝合缝。

“上报以前,先替人裁了纸?”

书吏喉结动了几下。

“裴驿丞扣着我娘和两个女儿。”

他额头抵得更低。

“小人若不盖印,她们过不了冬至。”

“关在哪里?”

“我不知道。”

“每月十五,他会送来一件她们穿过的衣裳。上个月送来的是我小女儿的红鞋。”

窗外传来木架倒地的撞击。

郭槐用左肩撞翻刑架,拖着无法活动的右臂扑向灶房。

木架压住一名校尉的腿。

另一名校尉上前阻拦,郭槐借墙支撑身体,用左肩把人撞开。

他每走一步都要扶一下门框,嘴角不断往外淌血。

“拦住他!”

郭槐冲进灶房,左手抓住书吏头发。

“你敢拿家眷求命?”

书吏被扯得仰起脖子。

郭槐袖内滑出半片刀片,贴在他脸侧。

李青扣住郭槐手肘。

柳如是从侧面拉开书吏,软剑绕过郭槐腰腹,将人锁在门框旁。

郭槐转头还要挣扎。

顾长清从木匣里抽出一张假验尸文书,举到他眼前。

“阿济的死籍已经办妥。”

他把下一张纸翻出来。

“你的也在这里。”

文书末尾写着郭槐本名。

郭槐,铁岭递铺役夫,崇政元年年十一月初九死于风寒。

郭槐看着自己的名字。

左手逐渐松开,刀片掉在砖上。

“裴寒渡答应过我。”

他靠着门框往下滑。

“办完丙棺,他就送我回辽东。”

“你活着回去,死人名下便多出一个活口。”

顾长清把文书放到他膝前。

“你杀掉阿济,再死在提刑司手中,这条线才能合上。”

郭槐盯着纸上的朱印。

“他还说会给我儿子补军籍。”

“你儿子叫什么?”

郭槐嘴唇动了动。

“郭石头。承德十一年去了黑河卫。”

苏慕白翻开沙州送来的换籍拓本。

“黑河卫郭石头,承德十二年死于冻伤,抚恤领讫。”

郭槐抬起头。

他看了苏慕白许久,抬手想接那本册子。

左臂抬到一半,毒性发作,手掌砸回膝前。

“裴寒渡说他还活着。”

“或许活着。”

顾长清把册子放低,让他看清名字。

“也可能早被换了身份。你继续替裴寒渡守口,连埋在哪里都查不到。”

郭槐靠着门框,呼吸变得短促。

“冬至换籍提前了。”

柳如是俯身。

“提前到哪日?”

“十一月十二。”

“什么时辰?”

“丑时开地牢,寅时送人出关。”

郭槐抬起僵硬的右臂,手腕只动了一点。

“木匣夹层。”

李青拿刀劈开夹板。

一张盖有兵部验讫印的公文落到地上。

苏慕白捡起公文,展开读了两行,眉头便压了下去。

公文写明,提刑司正卿顾长清因病滞留通州,由随行仵作顾平接管辽东验尸事务。

落款日期是明日。

柳如是拿过公文。

“你尚未病倒,他们连接任的人都安排好了。”

顾长清看向郭槐。

“顾平长什么样?”

“没人知道。”

郭槐咳出血水,血落在文书上的死字旁。

“他每次来都换脸。裴寒渡也听他的。”

“顾平什么时候去铁岭?”

“今晚会经过卢龙旧军驿。”

郭槐闭了闭眼。

“那里要接一具尸体。验过骨相,尸体的名字便归西客。”

“西客是谁?”

“我只听过一次称呼。”

郭槐抬眼看向顾长清。

“他们叫他三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