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道黑影速度极快,根本不是普通冻僵的伤兵能有的身手。
他们身上穿着大虞边军的破皮袄,手里却反握着西域特有的狗腿弯刀。
三个人一声不吭,刀刃擦着空气发出凄厉的尖啸,直扑雷豹的要害。
阿勒坦退兵了,但呼延烬这条毒蛇,绝不会把吃进去的亏生生咽下去。
他留下了一支磕了西域秘药、涂满牛脂防冻的“黑沙死士”,提前躲在掏空的死马肚子里。
等的就是大虞开城门打扫战场这松懈的要命关头。
雷豹人在半空,双脚还未落地。
眼看三把弯刀呈品字形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头儿!有诈!”
雷豹扯着嗓子发出一声破音的狂吼。
话音未落,只听见城门楼上发出一声炸雷般的暴喝。
“退桥!”
沈十六没走楼梯,直接从三丈高的女墙上翻身跃下。
半空中,他单手拔出绣春刀,刀刃切入墙砖缝隙,火星四溅中借力一荡,卸去大半坠力。
双脚稳稳站在一块冻得梆硬的鬼方木盾上。
“喀嚓”一声,木盾四分五裂。
他借着下坠的冲势,双手握紧刀柄,迎着左侧那名死士的脖颈就劈了过去。
太快了。
死士只觉得眼前黑影一闪,刀锋已经切进了皮肉。
没有华丽的招式,只有最简单粗暴的斩首。
一颗大好头颅冲天而起,脖腔子里的热血喷出三尺多高,溅了旁边辅兵一身。
“杀!”
雷豹落地瞬间顺势一个懒驴打滚,躲过削向面门的一刀。
他左手抓起地上一把混着冻土的雪,狠狠扬向另一名死士的眼睛。
那死士视线一受阻,雷豹手里的板斧已经结结实实地剁在了他的脚踝上。
骨头碎裂的声音让人牙酸。
死士脚下一软单膝跪地,还没来得及惨叫。
雷豹欺身而上,胳膊肘狠命倒撞在对方的下巴上。
清脆的颈骨折断声响起,死士的脑袋直接诡异地扭到了后背。
最后一个死士见势不妙,非但没有后退,反而放弃了防守,怪叫着将手里的弯刀狠狠掷向不远处的千斤闸绞盘,整个人合身扑向沈十六。
摆明了要同归于尽。
沈十六冷笑一声,身子微侧。
弯刀擦着他的飞鱼服飞过,叮当一声砸在城墙上。
他连刀都没收,抬起修长结实的右腿,一记势大力沉的正蹬,精准地踹在死士的胸骨正中央。
沉闷的撞击声让周围的辅兵觉得胸口发闷。
那名死士像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十几步,重重摔进还没冻结实的护城河里,再也没浮上来。
从暴起到结束,不过眨眼之间。
雪地里寂静得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原本在抢东西的几百号辅兵全傻眼了,个个举着菜刀愣在原地。
沈十六提着滴血的绣春刀,眼神冷厉地扫过全场。
“都愣着干什么?等死吗?”
“用长矛!把地上的死马和尸体全都给我扎个透心凉!”
“活的补刀,死的再死一回!”
他转头看向城头吓得直哆嗦的守军:“还不把这几个人头砍了,拿竹竿挂在城门楼子上!”
一声令下,城外的辅兵们如梦初醒,赶紧捡起地上散落的兵器,开始疯狂地对着满地尸体“鞭尸”。
雷豹吐了口唾沫,蹲下身子在被扭断脖子的死士身上摸索起来。
“娘的,呼延烬这孙子真够阴的。要不是老子耳朵尖,今天真交代在这儿了。”
雷豹把死士的破皮袄扯开。
除了几个火折子和一包防冻的牛油,没有多余的东西。
就在他准备起身时,突然注意到死士手里的弯刀,刀柄处露出一截牛皮护手。
雷豹用短斧挑开麻绳,脸色骤变:“头儿,不对劲!这群野狗的军械不是草原的,刀柄里面打着工部残缺的钢印,这是大虞镇远关的战备刀!”
沈十六瞳孔猛地一缩。
鬼方的死士身上,为什么会有大虞镇远关的战备刀?
答案只有一个。
大同这场仗虽然打赢了,但阿勒坦根本不在乎大同的得失。
他们的手,早就伸进了西北的镇远关!
镇远关里有内鬼,而且级别绝不低!
……
入夜。
大同城内的空地上,燃起了一堆堆巨大的篝火。
寒风被城墙挡在外面,火光烤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新上任的胖厨子光着膀子,手里拿着根半人高的粗木棍,在几口齐腰深的大铁锅里用力搅和。
锅里翻滚着大块大块带骨的马肉,水汽蒸腾,浓郁的肉香味飘满了一条街。
没有葱姜蒜,只撒了十几把粗盐。
但这对于啃了十几天冻干饼和死人肉的残兵来说,这就是天下绝顶的美味。
刘老二靠在背风的城墙根底下。
断了的左手用夹板固定着,挂在脖子上。
他用剩下的右手抓着一块烫手的马排骨,连皮带筋死命地往下撕咬,嚼得满嘴流油。
二柱捧着个缺了口的黑瓷碗,小心翼翼地走到跟前。
“刘哥,刚撇的肉汤,上面一层厚油,喝了暖身子。”
刘老二扔掉骨头,接过碗灌了一大口,舒服地打了个响嗝。
“舒坦!这碗马尿汤灌下去,感觉老子又能拿刀砍三个野狗!”
刘老二抹了一把胡子上的油星,“二柱,怕不?”
二柱蹲在旁边,啃着一块马肉,眼神清澈了不少。
“怕。刚开始腿肚子都在转筋。”
二柱实话实说,“但一想到徐瞎子死在眼前,这股火就憋不住了。”
刘老二大笑起来,伸手在二柱脑门上呼啦了一把。
“好小子,能活下来,就算老兵了。等回了宣府,刘哥带你去逛八大胡同,开开荤!”
周围的老兵们发出一阵轰堂大笑。
城门洞上方,角楼的门窗紧闭。
屋里没点炭盆,冷得像冰窖。
沈十六坐在木板床上,手里把玩着那块刻着“镇远”的铜牌。
雷豹提着两只皮水囊走进来,用脚后跟磕上门。
“头儿,底下兄弟们吃着呢。”
雷豹扔过去一个水囊。
沈十六单手接住,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
辛辣的烧刀子顺着喉咙一线烧到胃里,激出一身热汗。
“好酒。”
沈十六呼出一口酒气。
雷豹在一旁坐下,灌了口酒,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头儿,这牌子不对劲。”
“大长公主和叶云泽的玄甲骑,按理说这会儿已经截了工匠,准备进镇远关修整了吧?”
沈十六手指摩挲着铜牌边缘的下山虎花纹,眼神逐渐变得阴狠。
“镇远关总兵贺铁山,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老狐狸。”
沈十六冷声道,“如果他暗中投了鬼方,宇文宁他们这五百人,带着几十个累赘,进了镇远关,那就是羊入虎口。”
大门一关,瓮中捉鳖。
三十个造火炮的大匠,照样会落进鬼方手里!
沈十六猛地站起身。
“把冷锋叫上来。”
雷豹不敢耽搁,转身出门。
片刻后,冷面总旗冷锋快步走入角楼,抱拳行礼:“大人!”
“点十个最精锐的探子。”
沈十六把腰间的绣春刀解下来,连同那块镇远关铜牌一起拍在桌上。
“每人配三匹好马,带足三天的干粮。”
“换上宣府的衣裳,出西门,绕开鬼方撤退的路线,全速往镇远关跑!”
沈十六眼底满是狠戾的杀气。
“追上长公主!告诉她,镇远关有诈,死也别进城!”
冷锋一把抓过铜牌,转身就往外冲。
沈十六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狂风夹着雪花扑在脸上。
“贺铁山最好别动什么歪心思,要是宇文宁少了一根头发……”
他握紧拳头,骨节咔咔作响。
“老子平了你的镇远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