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方中军大帐里乱作一团。
阿勒坦双眼翻白,嘴角挂着血,直挺挺地倒在厚实的羊毛毡毯上。
“大汗!大汗醒醒!”
萨满军医满头大汗,手忙脚乱地扑了上去。
他捏开阿勒坦紧咬的下巴,将一包散发着腥臭味的绿色急救药粉灌了进去,又抽出银针扎阿勒坦十指的指尖。
黑血顺着针尖滴滴答答地落下。
帐篷外,风向彻底变了。
北风顺着平原倒灌,几里外的环城壕沟已经成了一片火海。
拳头大的火星子劈头盖脸地往毡帐上砸,不少战马受惊狂奔,踩得满地狼藉。
“左贤王!”
一名千夫长头盔都跑丢了,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帐。
“前营快保不住了!火借风势,将士们全在往后退!”
“大同城头还在敲战鼓,没有大汗军令,阵型要崩了啊!”
呼延烬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转头看向帐内。
西北的工匠被大虞的玄甲铁骑截胡,二王子的八百精骑全军覆没……这仗,没法打了。
“林霜月!”
呼延烬咬紧后槽牙,大步跨过去,他拔出腰间半月弯刀直接架在了林霜月的脖颈上,刀锋瞬间压出一道血痕。
赤影闪身上前,左手短刀锵地卡进弯刀的血槽里,替林霜月格开了弯刀。
“你把大汗坑惨了,信不信老子现在就剁了你祭旗!”
呼延烬额头青筋暴起,怒视着林霜月。
林霜月的脸上带着讥讽的笑。
“顾长清这个疯子……宁可让京城乱成一锅粥,也要把底牌全压在西北。”
“这局,确实是我算漏了一子。”
林霜月咳嗽了两声,笑得更加癫狂。
“但大汗要是气死在这儿,草原王庭可就要换主子了。”
林霜月斜睨着呼延烬,“左贤王有这个闲工夫杀我,不如想想怎么把外面那一万多残兵败将带回草原。”
“别忘了,大同城里的活阎王沈十六,这会儿正睁大了眼睛,等着你们中军大乱呢。”
“你找死!”
呼延烬眼底杀气暴涨,握刀的手猛地用力。
哧啦!
赤影上前一步,双刀出鞘,死死盯住呼延烬的咽喉。
“大虞京城的乱子,才刚开个头。”
“赤影,我们走。”
说罢,两人掀开帐帘,遁入风雪之中。
呼延烬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骨节泛白,但他最终没有追出去。
因为他知道,林霜月说得对。
就在这时,地毯上阿勒坦突然发出发出一声痛哼,幽幽转醒。
他推开军医,盯着空荡荡的帐门,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让她滚……这笔账以后再算。”
“大汗……”
阿勒坦挣扎着坐起身,强行咽下喉咙里翻涌的腥甜。
“传令,不要辎重,所有抛石机、重帐篷全扔了!”
“全军向北,全速撤退!”
低沉的牛角号声压过了烈火的噼啪声。
……
天边,渐渐翻出了一抹鱼肚白。
大同西门,风雪中弥漫着烧焦的腥臭味。
雷豹趴在女墙上,举着千里镜看了半晌。
他转过头,嘴咧得后槽牙都露了出来。
“头儿!野狗撤了!跑得那叫一个快!满地都是扔下的东西和死马!”
刘老二撑着长矛,一瘸一拐地走上马道,脸上全是按捺不住的激动:“指挥使!大同保住了!”
二柱也跑了过来,笑得合不拢嘴,“刚才内城那边传来消息。”
“那二十万大军的战备粮,伙头军正拿大铜锅炖着呢!”
“兄弟们终于能踏实吃顿大肉了!”
马道下方,几百号人齐齐看向角楼,眼神里透着劫后余生的狂热。
沈十六靠在角楼的木柱上。
他看着欢呼的众人,却没有跟着笑。
“怎么?打赢了,吃饱了,就在城墙上干看着?”
沈十六站直身子,视线扫过护城河外那片被烧成焦炭的战场。
那里层层叠叠堆满了人和马的尸骸。
“内城是有粮,但摆在眼前的便宜,不吃白不吃。”
“阿勒坦为了冲门,死了一万多匹战马,全冻在外面的雪地里。”
“他还扔了一地的破铜烂铁、皮草、甚至是金银。”
沈十六大步走到城垛边,握着绣春刀的手“啪”的一声将长刀拍入鞘中。
“千斤闸起三尺!放吊桥!”
“雷豹,挑三百个没断腿、还能跑的弟兄,分成三队。”
沈十六的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先撒一队斥候出城三里,防着敌军游骑回头咬人。剩下的人,贴着城根去扒!”
“鬼方狗贼身上的刀枪铁甲、御寒皮裘,全给我扒干净!死马剁了拖进来,拿盐腌了做风干肉!”
他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身后错愕的人群,声音冷硬:“听见号角立刻断桥闭门,谁要是贪心掉队,不用鬼方人动手,老子先宰了他!”
“都给我记住锦衣卫的规矩,雁过必须拔毛!”
“阿勒坦就算是退兵,也得给老子扒一层皮下来再走!”
短暂的死寂后,城墙上下欢呼声响成一片。
“听大人的!扒光这群狗日的!”
一群士兵和百姓,手里拿着菜刀、铁锹、独轮车,都冲出了城门,在雪地里搜刮战利品。
……
京城,提刑司后堂。
炭盆里的无烟银霜炭烧得很旺。
顾长清靠在躺椅上,身上盖着厚重的狐皮大氅,韩菱正在小心翼翼地为他更换左肩上染血的纱布。
院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李青大步跨进门槛,带进来一股夹着雪花的冷风。
他把一块挂着冰渣的锦衣卫腰牌随手搁在桌上,方正的黑脸上透着解气的畅快。
“大人!痛快!”
李青抓起桌上的茶壶,连杯子都没倒,仰头灌了一大口温茶:“午门那边消停了。”
“杜长陵那几个嘴硬的,被锦衣卫抽掉几颗牙后,全被魏征大人的都察院当场拿了下大狱。”
“剩下那帮只会耍嘴皮子的言官,吓得脸都青了,全冻得缩在墙根底下,连个屁都不敢放!”
顾长清端起温茶抿了一口,神色平淡:“太后大势已去,他们除了闭嘴,还能干什么。”
“大长公主那边的鹰信到了没?”
“刚到!”
苏慕白从成堆的卷宗里抬起头,递过来一卷小小的白布。
“公主殿下在镇远关外截住了接应的鬼方骑兵,三十个火药大匠,一个没丢,全救下来了。”
“大同之围,已解。”
听完这句话,顾长清闭上眼,紧绷的左肩终于松弛了几分。
连日来吊着的一口气缓缓吐出。
他疲惫地将茶盏搁下:“把捷报抄送内阁,让百官也睡个安稳觉吧。”
屋子里的气氛瞬间松快下来。
外患已平,内乱已定,连日来的高压终于有了喘息之机。
就在这时,薛灵芸却抱着一本发黄的旧账册,快步走到案桌前,眉头紧锁。
“顾大人,有个大问题。”
她把账册摊开,指尖按在其中一行朱批上,语气凝重。
“刚才苏修撰让我重新核对当年太庙地库建造时的用料。”
“我和这几日查抄镇国公府的暗账做了一次对比。”
顾长清动作一顿:“发现什么了?”
“承德十二年,司天监调工匠入太庙地库,账上明记着,运进去两个长四尺、重达千斤的精钢倒刺锁箱。”
薛灵芸咽了口唾沫,“可昨日禁军清理废墟,掘地三尺,只抬出来一个装起居注的铁箱。”
李青愣住了:“另一个千斤重的铁箱,凭空消失了?”
顾长清的手指在桌面上缓缓敲击。
嗒,嗒。
“林霜月把太庙底下的三万斤火药搬空,用的是修缮宗祠的名义,顺着地道往外运。”
“但那么大一个精钢锁箱,如果里头没装火药,她逃命的时候根本没必要一起带走。”
顾长清盯着账册,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起来。
“除非,那箱子里装的东西,比三万斤火药更要命。”
“她不是带走了,而是早就把它转移到了别的地方。”
韩菱收拾药箱的手停在半空:“太庙里除了火药和起居注,还能有什么?”
顾长清没有回答。
他抬头看向李青:“去提篮桥死牢,提审那个截回来的假皇孙。”
“大人要审什么?”
“那幅防线图是刺在他背上的,可人不是生来就带着图。”
“去找给他刺青的那个师傅!”
顾长清脸色沉了下来,“林霜月在大虞心脏里埋的雷,绝对不止这一颗。”
李青点头,抓起横刀转身就往外跑。
提刑司内只有漏壶滴水的声音在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