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城头,风雪刮得人睁不开眼。
五百匹刚歇了一口气的关外好马被牵到角门后。
马身上还冒着热气,马蹄却已经开始打颤。
雷豹反手把两把短斧别进腰带,拎着长枪翻身上马。
“头儿,风向变了,西北风!”
他抹了把脸上的碎冰渣,指着黑压压的天际。
“逆风跑六十里去阳和卫,马能跑废,人都得冻僵。”
沈十六单手勒紧缰绳。
右臂血水已经冻成硬块,硬邦邦黏在袖子上。
他咬开酒壶塞子灌了一口,剩下的烈酒全浇在马蹄上。
酒气混着热气腾起。
“不是骑马。”
沈十六把空酒壶往城墙下砸。
“是拿马命换时间。”
“鬼方人不熟地形,必走官道绕行黑松林。”
“雷豹,带弟兄们走猎户走的绝壁穿山小道!”
“马跑废了就人跑,跑断腿也得给老子插到他们前面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五百名满身血污的骑兵。
“阿勒坦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开大同的门,这会儿平原上全是他的游骑。”
“咱们趁乱插出去,直奔阳和卫。”
“晚半个时辰,周叔的脑袋就得挂在宣府城楼上。”
没人说话。
只有刀出鞘的声音,一声接一声。
城门楼上。
刘老二已经带人把火油,滚木,礌石全堆到西门城头。
二柱抱着一只比他脑袋还大的黑陶火油罐,冻得嘴唇发紫,却死活不肯撒手。
沈十六看了他们一眼。
“守住。”
刘老二用刀背拍了拍胸口。
“大人只管去。”
“这门要是丢了,老刘提头见您。”
沈十六不再废话。
一踢马腹。
“开角门。”
“出城!”
厚重角门被人从里面推开半扇。
五百骑压低身形,贴着风雪冲出大同城,一路向东。
阳和卫军械驿仓。
大堂里火盆烧得很旺。
可屋里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宣府总兵周烈半跪在青砖地上。
一支弩箭插在他的肩胛骨上,血顺着甲片往下淌,在脚边聚成一滩。
他身边只剩十二个亲兵。
这些人个个带伤,握着刀,把周烈护在中间。
外围,是三百个端着上弦重弩的宣府叛军。
周承穿着副总兵鳞甲,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抛着半块铜铸军械库钥牌。
啪。
钥牌被他拍在桌上。
“叔,您别拿这副要吃人的架势看我。”
周承笑得轻佻。
“侄儿也是没办法。”
“您非要跟着宇文朔查空饷,查军械,查边仓。”
“您这是要断大家伙的财路。”
周烈咳出一口血沫。
他抬起头,声音极低。
“北线硝石矿那封兵部急令,是你伪造的?”
周承摊开手。
“我若不把您调出宣府主城,怎么拿得到军械库半套钥牌?”
周烈盯着他。
“所以老子察觉军令不对,连夜折返阳和卫,你就在这里设伏等我?”
“叔,您太聪明了。”
周承站起身,一脚踹翻面前火盆。
烧红炭火滚了一地。
几个周烈亲兵被逼得往后退了半步。
周承拔出腰间佩刀,刀尖在地砖上拖出刺耳声响。
“我宣府周家,满门忠烈。”
周烈咬着牙。
“你爷爷死在瓦剌人手里,你爹守独石口,身中七箭没退半步。”
“你现在勾结宗氏,要开阳和卫驿仓,把宣府的大炮送给阿勒坦?”
“周承,你还姓周吗?”
周承脸上的笑沉了下去。
“忠烈值几个钱?”
他抬手指着周烈,声音忽然拔高。
“你是总兵,你清高,你硬气。”
“可我呢?”
“我在宣府熬了十二年!”
“战功是你的,名声是你的,朝廷赏下来的好处也是你的!”
“脏活累活全让我干,真出了事,挨刀的还是我!”
周烈眼神冷下去。
“所以你就卖国?”
周承脸皮抽动。
“宗家拿着我倒卖军械的旧账。”
“太后给我官,给我银子,给我活路。”
“林霜月告诉我,阿勒坦五万狼骑入关,大虞迟早要乱成一锅粥。”
他拍了拍胸前鳞甲。
“叔,别怪我。”
“我只是比你们看得清。”
“我手里捏着宣府大炮和器械,就算去了草原,也能当个土皇帝。”
周烈吐出一口带血浓痰。
正中周承战靴。
“我呸。”
周承低头看了一眼,脸皮彻底扭曲。
“给脸不要脸。”
他把佩刀举起。
“叔,我本来不想杀你。”
“只要你盖了总兵大印,把宣府剩下那一半兵马调令交出来,我留你个全尸。”
周烈用断刀撑住地面,硬生生站起半截身子。
血顺着甲片往下滴。
“想拿宣府兵去给鬼方牵马?”
“你做梦。”
周承彻底没了耐心。
“放箭!”
“把这几个碍事的,都给我射成筛子!”
同一时间。
雪原上,两千鬼方轻骑正朝阳和卫方向狂飙。
林霜月被粗绳绑在一匹高头大马背上。
她嘴唇冻得发紫,断臂处的血已经结了一层暗红冰壳。
可她仍紧盯着前方。
“快点!”
“再快点!”
她冲旁边策马的呼延烬喊。
“周承是个见风使舵的软骨头。”
“夜长梦多,必须赶在天亮前接收那批火炮!”
呼延烬一鞭子抽在她坐骑后臀上。
“闭嘴。”
“到了地方看不见器械,我先剥你的皮。”
林霜月没有再出声。
只要她拿到阳和卫的大炮,大同城里那些残兵败将全部都得死。
包括沈十六。
她低下头,眼底闪着癫狂。
这一次,绝不能再输。
阳和卫驿仓外。
五十步外的土坡后。
雷豹趴在雪坑里,耳朵贴着冻土。
片刻后,他抬起头。
“头儿,不对。”
雷豹沉着嗓音,指向前方亮着火把的营房。
“外墙岗哨只有六个,还全都看着外头。”
“里头太安静。”
“不是正常守仓,是有人在屋里办脏活。”
他话音刚落,耳朵又贴回冻土。
下一瞬,他脸色猛变。
“弩机绞弦声。”
“很多。”
“里头要杀人!”
沈十六眼神骤冷。
他把缰绳拴在枯树上。
右臂伤口再次崩开,半条袖子被血浸透,贴着肉。
他拔出绣春刀。
“周承以为大同自顾不暇,这六十里地没人能杀过来。”
“雷豹。”
“带二十个兄弟摸上去,把外头暗桩拔了。”
“剩下的人,准备冲门。”
雷豹咧嘴。
“瞧好吧。”
他带着二十个锦衣卫翻下土坡,钻进风雪里。
很快。
几声闷响传来。
墙头上,雷豹探出半个脑袋,冲沈十六打了个手势。
沈十六从马背侧囊里取出最后半枚震天雷。
那是大风口血战后剩下的半个残货。
引信短得可怜。
沈十六看了它一眼。
“周承运气不错。”
“这半个,就赏他家大门。”
五百骑兵牵着马,悄无声息逼近驿仓正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