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就这么一点点过去。半个时辰后,擂台依旧空无一人。
下面倒是热闹,嗑瓜子的嗑瓜子,喝茶的喝茶,吵架的吵架,可一提上台,所有人都默契地移开了眼神。别说做黄雀了,哪怕做螳螂,也不想当第一个被吃掉的蝉啊。
“这氛围也太诡异了。”封俞啧了一声,重新靠在椅背上。
“要我说,这擂台规矩有问题。谁敢第一个上?吃力不讨好,赢了累死,输了丢人。”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嘛……”
洪英话音未落,前面忽然传来一阵敲锣声。
哐哐哐——!
那锣声又脆又急,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封俞坐直身子,朝那边看去。
只见梯口处爬上来一个圆脸男人,正是董掌柜。方才敲锣吸引众人注意的,便是他。
擂台边那个趴在桌上呼呼大睡的裁判伙计也被吓得一哆嗦,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他赶紧揉了揉眼,端端正正坐好,仿佛从未睡过。
领导来了,必须精神。
“咳咳!”
董掌柜清了清嗓子,跨步登上擂台。他身上穿着一件崭新的绸衫,腰间还系着掌柜专用的钱袋,整个人看上去喜气洋洋,又透着几分生意人的精明。
洪英一脸不解,压低声音道:“这掌柜的也要打擂?我觉得我……”
封俞斜楞了他一眼。
“肯定不是。先安静,董掌柜恐怕是要宣布什么了。”
董掌柜站在台中央,举起铜锣,又朝四周拱了拱手。
“诸位参赛少侠,各位远道而来观赛的朋友们,承蒙大家厚爱,这雪妍杯已进入第三日。当初开赛时那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犹在眼前……”
“在下由衷感谢大家支持。但是——”
董掌柜话锋一转,猛地又敲了一下锣。
哐!
人群安静了几分。
“这第一次办擂,经验尚且不足,望列位多多包容担待。为确保擂台的观赏性,也为了让诸位少侠不必一直空等,悦来客栈赛事组委会临时决定,新加一条规例!”
他举起一根手指。
“自今日起,在原有基础上,凡上擂参赛学徒,若能站满一个时辰者,立获一日擂主之位!”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那些原本坐视观望的学徒们,瞬间像被点着了尾巴,一个个交头接耳起来。
“怎么又有新规矩?”
“站满一个时辰直接赢?还有这好事?”
“现在擂上一个人都没有啊……”
“那最后一个时辰再上场不就行了?”
“你傻啊!你想最后一个时辰上,别人不会提前一刻上?别人提前一刻上,你是不是就得提前半个时辰?再这么算下去,现在就该上了!”
“好像有点道理……”
原本众人都等着打最后一人,可若真让某人在台上站满一个时辰,那大家岂不是白等了?
你说你想最后一个时辰再上擂?那我直接一手预判,提前上擂,你气不气?
好啊,他上擂,我也上擂。
猜疑链一出,所有人都将陷入某种极其离谱的博弈状态。
当然,现实没那么复杂。董掌柜刚宣布完,笑呵呵地下了台。还没等他坐稳,便已有一个愣头青高举参赛卷,蹬蹬蹬冲上擂台。
裁判伙计眼睛一亮,瞬间来了精神,抓起小木槌便开始煽风点火。
“哦哦哦哦哦!今日第一位勇士出现了!他会成为今日的擂主吗?让我们开始计时——一个时辰!只要他能坚持一个时辰!”
话音未落,台下立刻有人举手大喊。
“我挑擂!”
“我先来的!”
“靠幺,这小子菜得很,让我上!”
“后面排队去!”
“你挤什么挤!”
擂台下挑擂的人瞬间挤作一团,方才还人人矜持,此刻却像抢过年最后一笼肉包子。
洪英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数搞得有些心慌。
“阿柳,这怎么办啊?咱还能等到打最后一人吗?”
封俞却眯起眼,意味深长地一笑。
“少帮主,这是好事啊。”
洪英愣住:“好在哪里?”
“走。”
封俞起身,拍了拍洪英的肩膀。
“少帮主,咱先回一趟客房。我这就传授你对敌之策。”
“好啊!”
洪英眼中顿时闪光,起身便走,连方才那点心慌都忘了个干净。
二人顺着梯子下到二楼,穿过一条略显昏暗的走廊,回到客房里。
客房中还残留着昨夜凑合睡下的痕迹,被褥没叠,茶盏半满,窗边桌上还放着几颗没吃完的果子。外头后院的喧闹声隔着窗纸传进来,变得有些闷,却更显得此处像是一间临时密谋的小屋。
封俞关上门,又从床边取来自己的挎包,神秘兮兮地朝洪英招了招手。
“少帮主,坐下。”
洪英立刻坐下,眼神期待得像等着师父传功。
封俞上下打量他一眼,语气平静道:“麻烦脱一下上衣。”
“脱衣服作甚?”
洪英一愣,双手护在胸前。
“你先脱。”
“这……阿柳,你这计策正经吗?”
“少帮主,想不想夺擂?”
“想!”
“那就脱。”
洪英迟疑片刻,终于还是麻利地一扯衣襟,将上衣脱下,随手扔在床榻上。
“背过身去,不要看。”
封俞伸手捏住他的肩膀,让他背对着自己。
洪英嘀咕道:“搞这么神秘?”
封俞微微一笑。
“独家秘方,不可外传。”
洪英百思不得其解,只得乖乖照做。他坐在那里,背脊宽阔,肌肉结实,虽说脑子不算灵光,但这一身筋骨肌肉,确实是实打实练出来的。
封俞从包里摸出三张颜色各异的符纸。
一张岩褐,一张赤红,一张青灰。
符纸薄如蝉翼,上面的纹路却繁复细密,似山石纹、似火焰痕,又似风中盘旋的蛇影。若是仔细看去,墨线深处隐隐有灵光游走,只是被封俞压得极低,不至于外泄。
他先将三张符纸依次贴在洪英背上,动作极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活物。
随后,封俞取出一枚银针,刺破指尖。
一滴血珠自指腹滚落,落在第一张符纸上。
嗡——
符纸遇血,立刻微微一震。
紧接着,三张符纸接连亮起,热意猛然从纸面上散开,像是几块刚从炉里取出的热石,贴在洪英后背。
封俞不敢耽搁,立刻取出柳云苓事先熬制的药膏,厚厚糊了上去。那药膏颜色黑绿,气味古怪,既像草药,又像锅底灰,黏在手上粘了吧唧,怎么甩都甩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