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药包里的药力便被热水逼出,一缕缕深色从布包缝隙里散开,像墨汁入水,迅速将整盆清水染成了黑褐色。
药味也随之更浓。
苦、辛、涩、腥,混成一种十分复杂的味道。
瑾妍站在旁边看了半晌:“怎么感觉更像卤汤了?”
苏念雪原本还有些紧张,被她一句话逗得险些笑出来。
她抿了抿唇,抬眼看向瑾妍,神情忽然有些不自在。
“小妍,咱俩是轮流泡,还是……”她话没说完,耳根已经微微泛红。
瑾妍闻言,渐渐露出一个近乎邪恶的笑容。
“当然是一起泡了。”
苏念雪一惊,眼睛都睁圆了些:“啊?”
“这么难得的机会……”瑾妍笑嘻嘻地拖长语调。
苏念雪下意识地缩紧身子,稍显局促地望着瑾妍。
“呃,我是说,药浴这么难得的机会,轮流泡岂不是会浪费药效嘛!”瑾妍一脸正直地找补道。
也不知苏念雪做了多久的心理建设,片刻后,她红着脸,转身去关门窗。
门闩落下,窗纸合严,外头夜风被隔绝在外,屋内的热气便更重了。白雾缭绕在油灯周围,将昏黄的光晕散开来,整个房间都像被药气浸透了。
瑾妍若无其事地仰起头,观察起这间已经住了两天的屋子。摆设十分简单——两张床,一宽一窄,窄的那张显然是临时加的。除此之外,一张小桌,几把木椅,角落里放着行囊和换洗衣物,环视一眼都能看得过来。
不同的是,住久了,总归多了些属于她们的痕迹。
苏念雪那边的床铺叠得整整齐齐,衣衫和剑穗都规规矩矩放好;瑾妍这边则完全相反,外衫搭在床尾,鞋子一只朝东一只朝西,枕边还散着几张她自制的扑克牌。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
瑾妍摸了摸鼻子,面壁等待。
“小妍,你怎么不脱衣服?”苏念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得像被热气蒸软了。
瑾妍吸溜了一下鼻子,下意识回过头。
只见苏念雪已经用一条干净的浴巾裹住自己,长发散落下来,湿热的白雾缠在她身旁,使得那张本就清丽的脸多了几分难得的羞意。
对上瑾妍的目光,她脸颊微红,眼神躲闪,却又努力装作镇定。
“我,我先进去了,你快些......”
“喔。”瑾妍怔怔地点了点头。
简直是,超超超超高校级的美少女!
可恶,瑾妍心里暗恨自己不是男的。
不过转念一想,若她真是男的,现在大概已经被苏念雪一脚踹出门外,然后被邓琳吊在试武场门口示众了。
苏念雪扶着木盆边缘,小心翼翼坐进热水里。
水面轻轻晃开,药气和白雾一同涌起。
瑾妍这才回过神,赶紧草草脱了衣服,胡乱把头发往后一拢,三两下钻进木盆。
不过下一瞬,她差点从盆里弹出去。
“烫烫烫烫烫!”
瑾妍双手扒着盆边,脸皱成一团。
这哪里是药浴?
这是涮火锅呢吧!
苏念雪连忙提醒:“小妍,别乱动,药汤都要洒出去了。”
“谁知道它这么烫啊!”
瑾妍龇牙咧嘴,在盆边半蹲半坐了好一会儿,才勉强适应下来。
这木盆确实足够宽大,两人各自靠着盆壁蹲坐在其中,中间隔着一层晃动的黑褐色药水和不断升起的白雾,倒也不算拥挤。
苏念雪已经将毛巾缠在头上,只留几缕碎发贴在颊边。
瑾妍见状,也有样学样,把头发往上一搂,用毛巾草草裹住。只是她动作粗糙,裹完之后,头顶像顶了个歪歪扭扭的窝窝头。
“苏苏,这药浴未免也太烫了吧。”
瑾妍靠在木盆边缘,长长吐出一口气。
热水裹着皮肤,起初还只是烫,可没过多久,那股烫意里又冒出一种奇怪的酥麻感。像有无数细小的针尖顺着毛孔往里钻,刺刺痒痒的,还有点发酸。
尤其是白天被木棍敲过的地方,此刻更像是被人重新翻出来烤了一遍。
“嘶,好痛,这,这对吗?”瑾妍疼到有些害怕。
苏念雪闭着眼,轻声说道:“陈师傅说过,药力会顺着皮肉往里渗。小妍,你试着运内功,感受皮肤吸收药力,别只顾着喊疼。”
“运内功……”
瑾妍小声重复,心里却有点发虚。
热气蒸腾,药水浸身。
她慢慢牵引内力,让它顺着经脉往四肢百骸流去。
起初,那股刺痛感反而更明显了。像是药力被内力惊动,齐刷刷顺着皮肤往里钻。瑾妍险些没忍住叫出来,整个人都绷紧了。
可不多时,随着内力缓缓流转,皮肤上的灼痛竟真的减轻了不少。
那些细密的刺痛渐渐变成温热的酥麻,顺着肌肉往更深处渗去。白日里被木棍敲打出的酸胀感,也像是被热水和药力一点点揉开。
瑾妍缓缓松了口气,睁开眼。
正好对上苏念雪模糊的视线。
热雾之间,苏念雪的眼睛显得格外清亮。见瑾妍终于不再龇牙咧嘴,她弯了弯眉眼。
“小妍,好些了吗?”
“唔,好......好多了。”瑾妍靠在盆壁上,懒洋洋地说道,“温水煮青蛙,咕咕又呱呱。”
苏念雪被逗笑,水面也跟着轻轻晃了晃。
屋内安静下来。
窗外偶尔传来夜虫鸣叫,远处似乎还有秦铮的声音隐隐传来。
“厉兄!来吧,一起泡!”
“别拽我啊,你自己泡……”
“娘们唧唧的,不管你了!”
瑾妍和苏念雪同时沉默,不约而同露出难绷的笑,男寝那边,听起来十分热闹。
瑾妍仰头靠着木盆边缘,看着头顶不断升起的白雾,忽然说道:“苏苏,真是想不到,一眨眼,武科测竟快要结束了。”
“是呀。”苏念雪点头,“再过六日放榜,之后便是终测。”
“终测之后,就要考虑报太学了吧?”
“嗯。”
说到这里,瑾妍借机问道:“苏苏,你想报哪所太学呀?”
苏念雪有些腼腆地回道:“清华太学吧。”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清华太学这四个字,还是有点难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