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沈婉宁走到哪里都带着周火旺。
去城南的慈恩寺进香,带上他。去城北的锦绣坊裁衣裳,带上他。去东市的茶楼听评弹,带上他。去西山的别庄赏花,也带上他。沈婉宁没有解释为什么,也没有人敢问。
周火旺跟着她,不说话,不笑,不主动做任何事。沈婉宁让他跟着,他就跟着;让他等着,他就等着。沈婉宁的那些闺蜜们,起初觉得沈婉宁是胡闹,但是看到周火旺的样貌后,也不觉得是胡闹了。
“婉宁,你带着家这位表亲,平日里都做些什么?”吴静宜有一次故意问。她嘴上酸,眼睛却不离周火旺的脸。
沈婉宁端着茶杯,淡淡地说:“他不爱说话。你问他,他也不答。”
“那多没意思。”吴静宜撇了撇嘴,但一直忍不住看周火旺。
苏瑶华倒是不酸,她是真的觉得周火旺好看。她大方的问周火旺:“周公子,你平日里喜欢什么?读书?骑马?还是练武?”
周火旺想到以前在家平时就种地,然后看了她一眼,说:“平时啥也不干。”
姑娘们听着都发出银铃般的笑。
张世安把这些看在眼里,心里像打翻了醋坛子。他是巡抚公子,在整个河东省,除了王府的人,就数他家世最高。他对沈婉宁的心意,满城皆知。沈婉宁不理他也就罢了,现在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个“远房表亲”,长得比他高,比他帅,还天天跟在沈婉宁身边。那些本来围着他转的姑娘,现在都在打听那个“周公子”是谁。
“张兄,那个姓周的,到底是什么来头?”李元吉凑过来,压低声音。
张世安哼了一声:“什么来头?青山县来的乡巴佬。青山县,你听说过吗?鸟不拉屎的地方。”
“可他长得……”
“长得好看有什么用?”张世安打断他,“文不行,武不行,就是个花瓶。婉宁也就是图个新鲜,过几天就腻了。”
李元吉赔着笑,心里却不以为然,因为周火旺帅的过头了。
福水府城最好的听曲去处,叫“清音阁”。在城东,临河,三层楼,推开窗就能看见清水江的帆影。达官贵人宴请宾客,首选此地。
张世安包了清音阁的顶层,请了沈婉宁、苏瑶华、吴静宜,还有几个公子哥。他特意让人从北山省请来一个曲班,说是带来了最新的曲子。
“诸位,”张世安举杯,笑容满面,“前些日子,家父手下从北山省带回几首新曲。据说那边现在流行这个,曲调新颖,词也雅致。今日请诸位赏鉴。”
他拍了拍手,角落里走出三个乐师,一人吹笛,一人弹琵琶,一人抚琴。笛声先起,不是那种悠扬婉转的昆曲笛声,而是清亮、明快、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现代感。歌声起,是一个年轻的女子,穿着水绿色的褙子,嗓音清甜。
“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把《误闯天家》的词改了,不会那么犯忌讳了,写江南春色,写美人如玉,风花雪月。
一曲唱罢,满座叫好。苏瑶华拍着手说:“这曲子好听!比咱们平时听的那些有意思多了。昆腔听多了,总觉得慢悠悠的,像要睡着。这个快慢有致,听着舒服。”
吴静宜也点头:“是呀,百曲子也该有新样式的。总不能几百年就听那几出。”
张世安得意地笑了:“这还算好的。还有更妙的,可惜那曲班的人说,有些词犯了忌讳,没敢唱。”他没有说是犯了什么忌讳,但大家都懂。
沈婉宁端着茶杯,听着那曲子,目光落在周火旺身上。她注意到,周火旺的表情变了。“你听过?”她低声问。
周火旺点了点头然后又摇摇头。他当然听过,这些曲子,都是他爹从太虚幻境里弄出来的。
沈婉宁没有追问。她只是看了他一眼,觉得他真是个怪人。
张世安也注意到了周火旺的表情变化,笑着说:“周公子,你从北山省来,这曲子应该听过吧?你觉得怎么样?”
周火旺看着他,说了两个字:“挺好。”
张世安等着他多说几句,好挑毛病。但周火旺就说了两个字,不再开口。张世安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憋得难受。
旁边的李元吉凑过来:“周公子,你在北山省,可曾见过这些曲子的原本?听说原本的词更有意思,可惜犯了忌讳。”
周火旺摇了摇头:“没听过。”
李元吉讪讪地退开了。
吴静宜端着茶杯,看着周火旺的侧脸,忽然对沈婉宁说:“婉宁,你家这位表亲,好看是真好看,不过也真是惜字如金。我问你,他平日里跟你说几句话?”
沈婉宁想了想:“有时候说几句,有时候一句不说。”
“那你怎么受得了?”
沈婉宁笑了:“他喜欢安静,我喜欢动,刚好。”
吴静宜嘻嘻的笑着捏沈婉宁“不害臊。”
其实这几天,沈婉宁也问过了周火旺的情况。:“你家还有什么人?”
周火旺沉默了一会儿。他撒谎了“失散了。”他说,“逃难的时候,走散了。”
沈婉宁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从哪里逃难?”
“北山省,青山县,周家村。”周火旺的声音很低,“那边遭了大旱,庄稼都冻死了。听说河东这边还能活,就过来了。没想到……这边也一样。”
沈婉宁没有说话,她沉默了片刻,又问:“你家里人……现在不知道在哪里?”
周火旺点了点头。他撒谎了。他知道父亲在哪里,知道大哥、二哥、四弟、幺妹在哪里。但他不能说。
有时沈婉宁去书房读书。她读的除了女戒女训,还是《史记》类。她父亲沈文远是进士出身,藏书极多,沈婉宁从小耳濡目染,读过的书比一般秀才都多。周火旺很享受他的陪读生活,看着她读书,看着她用蝇头小楷做笔记,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对“贵人”的看法太简单了。他以为贵人只会吃喝玩乐,只会欺压百姓。可沈婉宁不是,她读史书,通古今,知道老百姓苦,知道边关乱,知道朝廷的弊病。她知道,但她做不了什么。她只是一个小小的布政使之女,上面还有巡抚,还有朝廷,还有皇帝。
除了读书她们还会一起去城北校场看骑射训练。苏瑶华的哥哥苏呈也在,正带着几个家丁练箭。苏呈穿着轻甲,骑在马上,弯弓搭箭,一箭射中五十步外的靶子,虽然没有正中红心,但也算不错了。苏呈下马,擦了擦汗,看见沈婉宁她们来了,笑着走过来。
“婉宁,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们。”沈婉宁说着,看了一眼周火旺,“带他来见识一下。”
苏呈打量了周火旺一眼,笑着拱了拱手:“周公子,来试试。”周火旺摇头,苏呈没有多问,转身继续去练箭了。
吴静宜凑到沈婉宁耳边,小声说:“你发现没有?苏呈最近练箭特别勤。听说是下个月骑射比赛,他想拿个好名次。”沈婉宁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周火旺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公子哥和家丁们练箭、练刀、练骑马。他们练得很认真,汗流浃背,没有一个人偷懒。这些人可以安安稳稳过一辈子。但他们一样在读书习武,他们也会有压力吗?这些“贵人”,他们其实都知道天下不太平,知道老百姓苦。周火旺站在校场边上,看着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心里乱糟糟的。
“想什么呢?”沈婉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火旺转过身,看着她。夕阳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头发被风吹起来,有几缕飘在脸颊旁边。
“没什么。”他说。
沈婉宁笑了笑,没有追问。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下个月有骑射比赛,你来不?”
周火旺愣了一下:“我不会骑射。”他只能说是会骑马而已。
“没事,慢慢学。”沈婉宁转过身,看着他,“你要是赢了,我替你打听你家里人的下落。”
周火旺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