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灭了张士诚,咱又北伐,把元顺帝赶去了漠北。
洪武元年正月初四,咱在应天登基,国号大明,建元洪武,登基那天,咱腿都有点软。
不是怕,是不敢信——咱朱重八,一个放牛娃,一个要饭和尚,居然真的当上皇帝了,居然真的把汉人的江山给夺回来了。”
老朱长长出了一口气,伸手轻轻抚摸着面前的香案边缘,语气里带着点骄傲:
“爹,娘,你们放心,咱没给你们丢脸。这皇帝,咱没白当。
登基二十年,咱没睡过一个懒觉,天天天不亮就起来上朝,批折子批到半夜。
咱杀贪官,剥他们的皮,填草摆在衙门口,就是要让当官的不敢欺负老百姓。
咱修水利,全国各地挖渠、筑坝、修河堤,
光是关中的郑国渠,咱就派人清淤拓宽了三遍,渭河水能浇几十万顷地。”
“咱让老百姓种桑、种棉,鼓励开荒,开出来的地归自己,三年不用交税。
前些年,重九冒着风险出海,带回来了玉米、土豆这些作物,科学院改良了品种,咱下令全国推广。
这东西好啊,耐旱,产量高,山地、旱地都能种。
以前那些穷地方,一闹灾就逃荒,就饿死人,
现在不一样了,哪怕天旱点,种上土豆玉米,也能吃饱饭。”
“咱还打了不少仗,把北元打得直接没了,拿下了南疆,还打下了东瀛......现在大明的疆土,比汉唐时候都大。
南疆那边现在跟内地没两样,百姓都说汉话,写汉字,自认是大明人;
东瀛的银山金矿,每年产那么多金银,国库都快装不下了,
咱不用再加百姓的税,就能修桥铺路、办学堂、养军队。”
“前些年重九出去巡查了六年,走了西北、西南、南疆、东瀛,
回来跟咱说,老百姓家家有余粮,过年都能做新衣服,能吃上肉。
咱听着,心里比啥都踏实。
当年咱起兵的时候,就想让天下穷人都吃上饱饭,现在,这个念想,算是实现了大半。
咱对得起列祖列宗,也对得起天下百姓。”
老朱说着,转头看了看身边的朱标,眼神里满是欣慰:
“爹,娘,这是标儿,咱的嫡长子,你们的长孙。
他打小就跟着咱学处理朝政,学了快二十年了。
这孩子仁厚,心善,懂百姓的苦,做事也稳当。
这些年咱慢慢把朝政交给他打理,他都干得很好,满朝文武服他,老百姓也念他的好。”
“咱今年六十一了,老了,头发白了一大半,眼睛也花了,看折子久了,字都重影。
手也抖,握笔写不了几个字就酸得厉害,记性也差了,早上刚说的事,晚上可能就忘了。
打天下靠的是敢打敢杀,一股子狠劲;治天下不一样,得有耐心,得懂仁政,得有精力一点点磨。
咱这身子骨,再硬撑着干下去,怕是要耽误事。”
“所以今儿个,当着列祖列宗的面,咱把皇位传给标儿。
不是咱偷懒,是咱想趁着咱还硬朗,还能帮着把把关,把权力顺顺当当地交过去。
古往今来,多少朝代,皇位交接的时候都出乱子,父子反目,兄弟相残,打得头破血流,最后受苦的还是老百姓。
咱不想朱家也那样。咱提前传位,名正言顺,标儿顺理成章登基,谁也挑不出毛病,
那些有歪心思的,也没机会作乱。”
“等标儿彻底坐稳了江山,咱就彻底歇着了。
种种菜,钓钓鱼,跟重九下下棋,有空了就出去走走,看看咱大明的山山水水,看看各地的老百姓日子过得好不好。
打了一辈子仗,操了一辈子心,也该享享清福了。”
老朱絮絮叨叨说了快半个时辰,从小时候的苦日子,说到起兵打天下,
再说到登基治国,最后说到传位的心思,事无巨细,跟拉家常似的。
朱标跪在旁边,听得红了眼眶,时不时偷偷抹一下眼角。
朱瑞璋也安静地听着,他跟老朱一起打天下,这些事大多都经历过,
可听老朱对着祖宗牌位再讲一遍,心里也不是滋味。
说完这些,老朱沉默了一会儿,对着牌位又磕了一个头,才缓缓转过头,看向身侧的朱标。
刚才还带着点追忆和柔软的神色,一下子就严肃了起来,眼神锐利得完全不像个六十岁的老人。
“标儿。”
老朱开口,声音沉了下来,“刚才当着列祖列宗的面,咱也说了,从今日起,这大明的江山,就交到你手上了。
你是大明的第二位皇帝,是朱家的大家长。”
朱标身子一震,赶紧俯身磕头:
“儿臣……儿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不负父皇重托,不负天下百姓。”
“起来说话。”
老朱摆了摆手,等朱标直起身子,才继续道,
“年号的事,你自己定一个,不用等明年,从今年就改元,图个新气象。
咱洪武朝二十年,够了,接下来是你的时代。”
朱标抿了抿唇,点了点头:“儿臣遵旨,回头儿臣跟礼部、内阁的大臣们商议一下,拟几个年号,再呈给太上皇过目。”
“不用给咱看。”
老朱摆了摆手,很是干脆,
“你自己定就行,你是皇帝,这点主还做不了?咱既然传位给你,就信你。”
说到这儿,老朱顿了顿,眼神变得更深了。
他盯着朱标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标儿,咱今儿个当着祖宗的面,问你一句掏心窝子的话。
你可得老老实实回答咱。”
朱标见父皇神色郑重,也赶紧挺直了腰板:“父皇请问,儿臣知无不言。”
“咱朱家,藩王多。”
老朱缓缓开口,“你的兄弟们,都封了藩王,守在天下各地。
以后子子孙孙传下去,藩王只会越来越多。
咱活着的时候,他们不敢怎么样。
可要是哪天,咱不在了,有哪个藩王起了歪心思,盯着你屁股底下这把椅子,想夺权,想造反,你打算怎么办?”
这话一出,殿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朱瑞璋本来垂着眼听着,闻言也转过头,目光落在朱标的脸上,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
他也想知道,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侄子,这个一直以仁厚着称的太子,面对这种最尖锐的皇权问题,会给出什么样的答案。
朱标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父皇会突然问这个。
他怔了几秒,随即神色慢慢变得坚定起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过身,对着四座先祖牌位,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
然后才转回来,直视着老朱的眼睛,声音掷地有声:
“回父皇,儿臣今日对着列祖列宗起誓:儿臣在位一日,手上便绝不会沾半分朱家人的血。”
说完,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手足兄弟,同气连枝,儿臣绝不会做手足相残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