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盛二十四年,秦后重病。
李如月率亲卫队和姜经羽一同回京。
是时已经被封贵妃的辛氏率领后宫亲自前来迎接。
这是李延的意思。
这些年,李如月一直源源不断的在给李延输送那笔‘先帝遗产’,在李延看来,李如月就是他此生的最大福报。
他给了李如月超越当年先帝给城阳的最高迎接规格。
这些年在云南,许多事李如月都随魏泰一起亲力亲为,晒的皮肤成了小麦色,身材硬朗,也习惯了骑马。
她一身红衣,驾着一匹来自吐蕃的纯血黑马,脊背笔挺,一路走来,光是这匹马便让围观百姓们赞叹不已,他们何曾见过这么高壮的战马。
那马有寻常战马两倍的身量,饱满的肌肉在黑色的鬃毛下油光锃亮随着步伐鼓动,优美的线条身姿更如天河神马。
一众嫔妃站在朱雀大门前,遥遥看见那红色身影,心都不由得突突跳跃起来,交头接耳,既好奇又敬畏。
辛贵妃因为身后的低语也没来由的开始紧张,却还是露出一个得体微笑,上前迎接。
“如月。”
她已成为贵妃,从名分到辈分,都是李如月的长辈,但她自己不想和李如月有太多距离感,便想着通过叫她小名拉近距离。
“如月是你叫的吗?”
李如月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冷冷丢了一句,抬腿稳稳的落地,将马鞭丢给身后的郁擎。
辛贵妃身后的群妃顿时颜色尽失,鸦雀无声。
辛贵妃也是个书香门第出身的女子,礼节体面都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却没料到李如月会这样当众给她难堪,愕然的脸上没了血色,窘迫屈辱的半天说不出话。
李如月冷哼:“辛娘娘是该开心,我母后快不行了,你巴不得她早死一天,你能早一日登上后位。”
“如……公主!臣妾绝无此想!”
辛贵妃被李如月一声质问激的毛骨悚然,膝盖本能的打弯,又被理智拉住。
她是贵妃,不能给公主下跪。
“最好没有。”
李如月始终冷着脸,说完这句话却看向了人群里的宋云瑶。
撞上李如月的目光,宋云瑶本能的低眸,缩了缩肩。
这些年的历练,李如月更多的是和男人打交道,而且是和这天下最铁血以及最野蛮的两种男人打交道,她眼神的冷厉,已不是这深宫鸟儿们堪能承受的厚重。
她撞开辛贵妃,历练出肌肉的肩膀撞的辛贵妃整个人向后倒,被宫女扶住,钗环乱晃,很是狼狈。
嫔妃们急匆匆的让开一条路,没人敢抬眼看。
躲藏在命妇们中的姜芜,发现李如月离开大临的这么些年,风格大变。
她不再给任何人留脸面。
而姜芜也成了这一刻最能理解李如月的人。
人到了一定的份上,这世上就没有人再配让她留脸面。
不需要对任何笑,不需要照顾任何人的情绪,是敌是友,划分明了。
就像当年的她一样。
李延在太和殿设宴等待李如月。
太监不断的传报李如月走到了哪儿。
听闻她已经快到,李延也忍不住起身眺望。
李如月在殿外略停,解了腰间短刀,进殿三叩九拜。
“儿臣拜见父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快起来!孙福通!”
李延笑着示意,孙福通立刻跑下去扶李如月,李如月起身时反扶了孙福通一把。
“孙公公,年岁大了,悠着点跑。”
感受到李如月扶住自己的力量,孙福通眼眶一热,领着她入席。
李延看上去很开心,不像装的。
李如月也懒得去思考他这笑意的真假,只是说话寒暄,注意到方清晏并不在,问起去处,李延道:“他呀,最是思念你,听闻你要回京,他早一个月开始就急的茶饭不思,把自己熬病了,这孩子啊,一点没变。”
就在此刻,哭过的辛贵妃领着群妃匆匆赶来,准备入席。
李如月收起笑容,指着辛贵妃:“父皇,我不喜欢这个女人,让她回去。”
此言一出,整个大殿的氛围登时凝固。
就连李延都没有料到李如月敢这么直接,这么不留情面。
所有的嫔妃更是在刚才的惊魂未定下,又被深深的震慑了一次,同时又很好奇的看向李延,似乎想知道李延会怎么决定。
李延的笑容稍微凝固了一下,却没有迟疑太久,更没有生气。
冷冷瞪了辛贵妃一眼,打量她的穿着。
辛贵妃穿的也不算特别华丽,但毕竟是贵妃,穿着打扮难失贵气。
“穿的这么花枝招展给谁看?皇后如今病重,你生怕别人不知道你那点脏心思!给朕滚出去!”
其实,在座所有聪明人都明白,这根本不是穿着的问题。
就是一个简单的大公主容她或不容她的问题。
李延给出了立场。
“如月,别跟她一般见识,她懂什么呢?朕回头好好罚她,让她给你赔罪。”
李如月微笑,看也没看辛贵妃一眼。
“这样的日子,没必要让旁人扫兴,父皇,如月敬您。”
李延暗暗松了口气,举杯饮酒,招手:“来人,把五皇子带上来给大公主请安。”
宋云瑶起身,从嬷嬷怀里抱过刚满两岁的皇儿,带到李如月面前。
李如月伸手抱过孩子,温柔的逗弄:“宋美人是个有福之人啊,后宫这么多年无人怀孕,只有美人诞下皇嗣,可见祖宗保佑。”
李如月看似只是寒暄,话却如刀子一样尖锐。
后宫这么多年无人怀孕……
这件事一直是李延心中的一道痕。
一个壮年男人,后宫佳丽无数云雨不歇,多年来却无一人怀孕,不光李延怀疑自己,满朝大臣都在怀疑李延失去了生育能力。
奈何彭玉书不在,太医们含含糊糊的说不出所以然。
就在李延自己都默认自己或许失去生育能力的时候,宋云瑶突然有孕,这身孕成了李延心中的一个泥点。
他每每盯着宋云瑶那张美丽的脸,都不住的产生一种想法。
——会是谁?哪个侍卫?或者太医?
可他又隐忍着这种快把他逼疯的猜忌念头。
他认了。
就算这孩子不是自己的,他也得当自己的养。
他已经不能承受第三次公开戴绿帽了。
而李如月最毒的是第二句话。
‘可见祖宗保佑。’
谁的祖宗?李家祖宗,还是宋家祖宗?
如果是宋家祖宗保佑宋云瑶有孕,那么,这个孩子是孽,是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