弯刀酒馆。
哈桑把第三碗酒狠狠摔在地上。
陶碗碎裂的声音,让整个酒馆都安静下来。
“他娘的!”
“到底是真的假的!”
他红着眼睛,烦躁的来回踱步。
他派出去打探消息的兄弟,已经回来了。
带回来的消息,让他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蓝眼顾问确实回来了,一个人,狼狈不堪的从西门进城,然后直接被带进总督府。
紧接着,总督府就全面戒严了。
西门守将阿古达木和东门守将帖木儿,全都被叫了过去,到现在还没出来。
所有迹象都表明,出大事了。
再联想到下午那个神秘流民说的话。
一个可怕的猜测,在所有民壮心里疯狂滋长。
“头儿,我看八九不离十了。”
巴图凑到哈桑身边,声音压的极低。
“要是总督大人打了胜仗,现在早该敲锣打鼓庆祝了,怎么会是这个样子?”
“是啊,头儿,要是总督大人真的没了,那我们怎么办?”
另一个民壮哭丧着脸。
“我们的军饷,是不是再也要不回来了?”
“要什么军饷!”
“命都快没了!”
“忽都鲁那个王八蛋,肯定不会管我们死活!”
“唐人要是打过来,第一个让我们去填沟的,肯定就是我们南门这帮弟兄!”
酒馆里,瞬间炸开了锅。
恐惧和绝望在人群里蔓延。
之前,他们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阿卜杜勒身上。
现在,希望没了。
他们也就没了靠山,只能在这里干等着发慌。
哈桑听着手下兄弟们的议论,心烦意乱,一拳砸在桌子上。
“都他娘的给老子闭嘴!”
他吼了一嗓子,酒馆里又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他,等着他拿主意。
哈桑环视一圈,看着一张张惶恐不安的脸。
他知道,现在他要是说一句软话,人心就彻底散了。
可他能说什么?
带着兄弟们去总督府闹事?
就凭他们手里这些破铜烂铁,还不够忽都鲁那三千北门嫡系收拾。
投降唐人?
他连唐人的影子都没见过,怎么投降?
就在他进退两难的时候,酒馆的门帘被掀开了。
一个人,迎着外头的余光走了进来。
还是下午那个流民。
王三。
他一进来,所有民壮的目光都变得不善。
“你小子还敢回来!”
巴图第一个站起来,抄起一条板凳。
“别动手,各位大哥。”
王三脸上没有下午的惊慌,反而很平静。
他径直走到哈桑桌前,也不等邀请,自己拉开一张椅子坐下。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桌上。
一个油纸包。
他慢慢打开油纸包,里面不是金银,也不是兵器。
而是一只烧的焦香流油的烧鸡。
在缺粮的碎叶城,这只烧鸡比金子还惹眼。
所有人都咽了口唾沫。
“你什么意思?”
哈桑眯着眼睛,盯着王三。
“没什么意思。”
王三笑了笑,自顾自撕下一条鸡腿,递到哈桑面前。
“请哈桑大哥吃个鸡腿,压压惊。”
哈桑没有接。
“我不是奸细。”
王三把鸡腿放在哈桑面前的空碗里,自己又撕下另一条,慢条斯理的吃了起来。
“我只是个生意人。”
他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的说道。
“做的是买卖人命的生意。”
“什么?”
哈桑没听懂。
“哈桑大哥,还有各位大哥。”
王三吃完鸡腿,擦了擦手,目光扫过全场。
“你们想活,还是想死?”
这是一句废话。
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却让酒馆里没人敢随便接话。
“想活,就听我把话说完。”
王三看着沉默的众人,继续说道。
“阿卜杜勒死了,全军覆没。”
“这个消息,现在只有总督府那几个人知道。”
“但最多明天早上,全城都会知道。”
“到时候,会发生什么?”
“有钱有势的,会卷着金银细软,从北门跑路。”
“忽都鲁会带着他的嫡系,守住他的北门,准备向唐人投降,换个好价钱。”
“东门和西门,是阿卜杜勒的死忠,也许会抵抗一下,但没什么用。”
“而你们,南门的民壮,无权无势,没兵没粮。”
“你们会怎么样?”
王三顿了顿,一字一句说道。
“你们会被当成炮灰,被赶出城去,挡唐人的第一波攻击。”
“或者,被关在城里。”
“等到城破之后,被当成黑汗国的死硬分子,全部杀光。”
他的话,冷的让人心里发寒。
酒馆里,又安静了下来。
因为他们知道,王三说的,就是他们最可能面临的下场。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巴图的声音都在发抖。
“很简单。”
王三看着哈桑。
“给自己找条活路。”
“什么活路?”
哈桑终于开口。
“唐人统帅,不想屠城。”
“他只要碎叶城,只要一条通往西边的路。”
王三说道。
“他需要有人,替他打开城门。”
“你想让我们开门投降?”
哈桑的脸色变得难看。
“不是投降。”
王三摇了摇头。
“是合作。”
“合作?”
“对。”
王三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哈桑的眼睛。
“南门,由你们自己掌控。”
“唐军入城后,保证你们的生命和财产安全。”
“以前欠你们的军饷,双倍补发。”
“哈桑大哥,还会被任命为南城巡检官,专门负责南城治安。”
“这……”
这个条件,太优厚了。
优厚到让人不敢相信。
“我们凭什么信你?”
哈桑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就凭这个。”
王三从怀里,又摸出一样东西。
不是金银,也不是烧鸡。
而是一枚小小的黄铜子弹。
加兰德步枪的子弹。
王三把子弹放在桌子上,推到哈桑面前。
“见过这个吗?”
哈桑拿起子弹,翻来覆去的看。
他没见过。
“阿卜杜勒的两万大军,就是被无数个这样的东西打没的。”
王三的语气很平淡。
“我给你们的,是一条活路。”
“怎么选,看你们自己。”
“我给你们一夜时间考虑。”
“明天天亮前,如果你们想通了,就在南门城楼上挂一块白布。”
“我看到白布,会再来找你们。”
“如果没看到……”
王三站起身,笑了笑。
“那各位大哥,就自求多福吧。”
说完,他转身走出酒馆,消失在夜色中。
整个酒馆,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哈桑和他手里的那枚黄铜子弹上。
那枚小小的子弹,在油灯下闪着冷光。
哈桑抬起头,看着手下那一张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
巴图的嘴唇在抖,旁边的老马头眼圈都红了,角落里几个年轻民壮甚至不敢看他。
这些人跟着他,是把命交给了他。
一边,是虚无缥缈的忠诚和必死的结局。
另一边,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活路和利益。
该怎么选?
哈桑攥紧手里的子弹,硌的掌心生疼。
他知道,他没得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