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叶城，总督府，议事大厅。
气氛压的让人喘不过气。
忽都鲁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的吓人。
他的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每一下，都让在场的人心里发紧。
他的左手边，坐着肥胖的西门守将阿古达木，正紧张的用袖子擦额头上的汗。
右手边，则是身材高大，一脸络腮胡的东门守将帖木儿。
他抱着胳膊，眉头拧成一团，眼神凶狠的盯着大厅中央那个人。
蓝眼掌柜。
他刚被带进来，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就被三位将军的目光锁住，场面跟审犯人也差不多。
“说吧，蓝眼。”
忽都鲁终于开口，声音冰冷。
“阿卜杜勒呢？”
“他那两万大军呢？”
“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回来了？”
蓝眼掌柜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接下来说的每一个字，都关系到自己的生死。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一句。
“三位将军，你们相信唐人的炮弹会拐弯吗？”
这话一出，三个人都愣住了。
“什么意思？”
帖木儿脾气最爆，猛的拍桌。
“让你说正事，你在这里胡言乱语什么！”
“我没有胡言乱语！”
蓝眼掌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控制不住的颤抖。
“我亲眼所见！”
“在瓜州城外，唐人的炮弹会拐弯！”
“它们能飞过我们的盾阵，飞过我们的头顶。”
“然后落到我们的中军大帐里！”
“轰的一声！”
“就一声！”
他伸出一根手指，眼睛瞪的老大。
“我们的中军大帐，连带周围上百个最精锐的亲兵，就那么没了！”
“全变成了一地碎肉！”
大厅里，一片死寂。
只有蓝眼掌柜粗重的喘息声。
阿古达木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
帖木儿满脸不信。
忽都鲁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继续说。”
“唐人的兵，手里拿的不是弓，是一种能连发的铁管子。”
“三百步外，我们的勇士冲锋，刚冲上去就一排一排倒下，连他们的边都摸不到！”
“他们还有一种能喷火的铁疙瘩，藏在战壕里。”
“哒哒哒的响起来，我们的重甲盾兵，连人带盾都被打穿了！”
“我们的人，被一片一片打倒。”
“两万大军，不到半天，不到半天就没了……”
蓝眼掌柜说着，声音哽咽起来，眼泪顺着脸颊流下。
“总督大人，总督大人他，为了掩护我们撤退，被唐人的炮弹击中了……”
“全军覆没。”
“阿卜杜勒，阵亡。”
当最后这几个字，从蓝眼掌柜嘴里说出来时，整个大厅的空气都僵住了。
“不可能！”
帖木儿猛的站起来，指着蓝眼掌柜的鼻子，眼睛红的吓人。
“你在撒谎！”
“你这个叛徒！”
“一定是你投降了唐人，回来蛊惑军心的！”
“总督大人怎么可能会败！”
“两万大军，怎么可能说没就没了！”
他拔出腰间弯刀，就要冲上去。
“帖木儿！”
“住手！”
忽都鲁厉声喝道。
两个亲兵立刻上前，拦住了情绪激动的帖木儿。
“将军！”
“让我杀了他！”
“杀了他这个动摇军心的叛徒！”
帖木儿挣扎着，已经没了平日里的稳重。
忽都鲁没有理他，只是死死盯着蓝眼掌柜。
“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证据？”
蓝眼掌柜惨笑一声。
“我，就是证据！”
“我这条命，就是总督大人和两万兄弟的命换回来的！”
“你们要是不信，可以派人去瓜州打探！”
“看看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他的目光转向阿古达木。
“阿古达木将军，你最清楚。”
“总督大人这次东征，带走了黑汗国东境几乎所有精锐。”
“现在，这两万精锐没了。”
“你告诉我，我们拿什么去守碎叶城？”
“拿什么去挡唐人的火器？”
阿古达木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是个聪明人，也是个怕死的人。
蓝眼掌柜描述的场景太可怕了。
会拐弯的炮弹，能连发的铁管子，喷火的铁疙瘩。
这不是打仗，这是送死。
如果蓝眼掌柜说的是真的，那碎叶城就是一座等死的孤城。
“一派胡言！”
帖木儿还在怒吼。
“忽都鲁将军！”
“别听他妖言惑众！”
“他一定是怕了，被唐人吓破了胆！”
“把他抓起来，严刑拷打！”
“他肯定会说实话！”
忽都鲁的眼神闪烁不定。
他心里其实已经信了七八分。
因为他太了解阿卜杜勒了。
如果不是全军覆没，以阿卜杜勒的性格，绝不可能让蓝眼掌柜一个人逃回来。
但是，他不能承认。
至少现在不能。
一旦承认阿卜杜勒死了，两万大军没了，整个碎叶城的人心，立刻就会散掉。
“来人！”
忽都鲁终于下了决心。
“在！”
“把蓝眼掌柜带下去，好生看管！”
他加重了好生看管四个字的语气。
“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是！”
两个士兵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蓝眼掌柜。
蓝眼掌柜没有反抗。
他只是看着忽都鲁，脸上露出一个古怪笑容。
“忽都鲁，你关得住我的人，但你关不住这个消息。”
“纸包不住火。”
说完，他被拖了下去。
大厅里，只剩三位将军。
“忽都鲁！”
“你为什么不让我杀了他！”
帖木儿依旧不甘心。
“杀了他，就能当这件事没发生过吗？”
忽都鲁冷冷看了他一眼。
“帖木儿，你用你的脑子想一想。”
“如果阿卜杜勒打了胜仗，为什么快一个月了，连一封报捷信都没有？”
帖木儿的脸色一僵，说不出话来。
“现在，最重要的事，不是追究蓝眼说的是真是假。”
忽都鲁站起身，在大厅里来回踱步。
“而是封锁消息！”
“从现在开始，总督府戒严！”
“今天参与议事的所有人，全部不准离开！”
“谁敢把今天听到的事泄露出去一个字，杀无赦！”
他的目光扫过阿古达木和帖木儿。
“你们两个，也一样！”
“管好你们的手下！”
“碎叶城现在，绝对不能乱！”
阿古达木连连点头。
“明白，明白。”
帖木儿虽然心有不甘，但也知道事情严重，只能恨恨嗯了一声。
忽都鲁以为，他能用高压手段，把这个惊天秘密暂时压下去。
但他不知道，就在蓝眼掌柜被拖出大厅的时候，一个负责打扫的仆人，在门外听到了那句全军覆没，阿卜杜勒阵亡。
他吓的魂都快没了，悄悄溜出总督府，跑回南城的家里。
他的邻居，是南门民壮的一个小队长。
风，已经从城里最不起眼的角落吹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