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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3章 北地风云(3)兴凯湖

七月的永明港,海面上同时出现了六艘八千吨级运输船的轮廓。船体吃水线压到了铁灰色漆面的边缘,压得极深,每一艘都载满了。船队以单列纵队依次驶入海湾口,船首劈开的海浪在两侧堆成两排白沫,白沫翻卷起来又落回去,在海面上留下一道持续翻滚的痕迹。船尾的航迹在暗蓝色的水面上拖出六道平行的白线,白线从船尾延伸出去,拉得很长,在海面上持续了很久才慢慢散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海面底下缓慢地收拢着。

码头的栈桥从岸边伸出去几十步远。木板面被海水和日光交替侵蚀过后泛着银灰色的旧色,面上新洒了一层粗盐防滑,粗盐的颗粒在午后的日头底下泛着细碎的、不连贯的白光,每一粒都拖着一小截影子。船靠岸时缆绳从甲板上抛下来,粗麻绳蘸了水之后更沉了,落在栈桥木面上发出一声闷响。码头上的工兵接住了绳头,绕在缆桩上,绞盘开始缓缓转动,缆绳在桩面上摩擦着发出持续的吱呀声,船身顺着那股力道贴着栈桥的侧面慢慢靠实了。船舷和栈桥之间的缝隙从一臂宽收窄到一拳宽,最后被几块厚木板搭成的跳板盖住了。

第一批人从船舱里走出来的时候,栈桥的木面被连续踩踏,微微颤动着。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灰布短褂的青年男人,颧骨凸出,锁骨从领口处撑出两道棱,手背上裸露的血管在皮肤底下鼓着,但步子踩得很稳,每一步落下去都没有犹豫。他后面跟着的人都差不多——瘦,脸上没有多余的肉,颧骨和下颌的线条从薄薄的皮肤底下支棱出来,皮肤是长途航行之后的灰白色,被海风吹了一路之后又泛着干涩的红。他们大多数在十七八岁到二十几岁之间,有人肩上扛着一只小包袱,包袱里大概裹着全部的家当;有人两手空空,只有指缝里夹着一根细麻绳;有人攥着一只粗陶碗,碗沿磕了一个豁口,手捏着那个豁口的位置。

上岸之后他们站在码头边缘的空地上,看着海湾里暗蓝色的水和岸上寨墙灰褐色的轮廓。海风从湾口灌进来,把他们的衣摆和袖口吹得贴着身体往后扯。没有人说话。一个年轻人蹲下去,用手掌按了按脚下的地面,拇指在土面上蹭了一下,看了看指尖上沾着的土色,然后站起来把掌心在身上抹了抹。更多的人从跳板上走下来,脚步声、被风扯动的衣料声、缆绳在缆桩上摩擦的吱呀声叠在一起,顺着海面散开了。栈桥两侧的水面上漂浮着被船体搅起来的碎木屑和海藻,碎木屑的边缘泛着浅白的颜色,随着涌浪一荡一荡地动着,有时候被推到栈桥的木桩旁边就停住了。

孙安站在码头侧面的高台上,看着这批人从跳板上走下来。他的目光从第一个人扫到最后一个,每一个人的脸都被他看到了,扫完了又从头开始扫第二遍,像是在确认什么。旁边的池峰手里拿着一份刚送到的名册,封面是厚牛皮纸的,边角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这次到的全了,”池峰把名册的厚度在手里掂了一下,“一万出头,全是青壮。最小的十六,最大的二十四。男六成多,女也近四成。”孙安没有接话。他看见那个蹲下去摸地面的年轻人站起来之后又回头看了一眼海湾的方向,朝着船来的方向望了一会儿,然后转回身来,跟着前面的人朝寨门的方向走了。孙安把搭在高台木栏上的手收回来垂在身侧,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下高台去了,靴子踩在台阶的横板上发出干燥的声响,一声一声地往低处落。

永明港西侧一片开阔地上,四个新兵连正在操练。他们的动作还带着明显的生涩痕迹——有人拉栓的时候会卡一下,需要低头看一眼才能把枪机推进到位;有人跪姿射击时膝盖落地的位置偏了,站起来之后又重新蹲下去调整,调整的时候枪口没有朝前而是偏了半寸,被旁边的班长用手背碰了一下枪管,他立刻把枪口摆正了。但他们的专注度极高,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偷懒,每一声口令之后的动作都尽量做到一致。

连长站在队列侧面的土坡上,海风把他的声音带出去又折回来:“装填——!”

两百只右手同时从子弹盒里取出一枚11毫米半被甲步枪弹,填入枪膛,扳动击锤闭锁的声响如同一阵急促的雨点打在木板上。

“瞄准——!”

枪托抵进肩窝的动作带着不太一致的摩擦声,有人抵得重了,肩膀微微后仰了一下。

“放——!”

四年式步枪的枪声连成一片短促的轰鸣,在开阔地上方弹跳了一瞬才散开。硝烟从枪口腾起来,被海风推着朝东面斜斜地飘过去,露出新兵们的脸,没有人眨眼。

休息的时候新兵们蹲在训练场边缘喝水。水囊被从一只手传到另一只手,每个人喝一口,传下去,水囊口沿上留着一圈一圈的湿痕。有人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半递给旁边的人,接过去咬了一口又递回来了,递回来的时候那一半干粮上多了一道牙印。他们的谈话内容不多,偶尔有人低声说一两句,没有人追问。一个老兵从旁边经过,步子不快,像是顺便路过。有人叫住了他,问明天要出什么任务。老兵看了他一眼,说:“明天出任务。表现好的连队有加餐,不好的没有。”问话的新兵没有再追问,低头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指尖在绳结处扯了两下,确认拉紧了。旁边两个新兵也听见了那句话,手上的动作各顿了一下又继续了。没有人说话。

第一特遣分队和第二特遣分队在速平江与兴凯湖之间的平地上会合了。四个补充连从永明港赶来加入,加上原有的四个步枪连、独立骑兵连、机枪马车和步兵炮,总兵力接近两千人。队伍在平地上展开的时候,连与连之间的间隔保持着标准距离,灰绿色的军服在秋初的干草地上连成一片,从远处看去像一根被拉长的箭杆朝西面缓缓伸过去,箭头指向精奇里江的方向。马蹄和脚步踩在干草面上发出持续不断的沙沙声,那声音从队伍的前端传到后端又折回来,叠成一层薄薄的、贴在草皮上的声响。索伦人的斥候在精奇里江以东的丘陵上看见了这支队伍。他从一处高地的灌木丛里探出头来,身体贴在灌木的阴影里一动不动,目光穿过几百步的开阔地落在那道灰色的长线上。他数了数,数到第四遍的时候放弃了,因为队伍还在不断地从远处坡面后面翻出来。他缩回灌木丛后面,低声说了一句什么,然后从灌木丛的另一侧滑下了坡面,脚掌落在松针和苔藓地面上几乎没有声响,弓着腰快步消失在了林缘的阴影里,像水渗进了干土。

精奇里江以东的江口平原地势平坦开阔,是方圆百里内唯一能展开大规模阵型的地带。索伦、虎尔哈若干部落联军约三千余人在平原西侧列成了阵。阵型呈新月形,中间是手持长矛和猎弓的山地步兵,弓弦绷着但箭头朝下,他们的脚在干草地上微微调整着站姿。两翼各有一支约三百人的骑兵——马匹不高,四肢粗短有力,骑手伏在马背上压低着身体,长矛的矛杆贴着马颈的一侧伸向前方,铁质的矛尖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东侧是登莱军西征支队的阵线,四个步枪连在正面展开为两道横线,四个补充连在后方担任预备队,机枪马车和步兵炮分别部署在阵线的两端和后方的缓坡上,炮口对准前方,炮管在午后的日光里拖出一道平行的暗影。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把两军之间的草面压低了,露出下面干裂的土缝,裂缝从浅变深又消失在另一丛草根底下。索伦阵前有人敲响了兽皮鼓。鼓声慢而沉,一下一下地撞过来,在开阔地上传出去很远,每一声之间的间隔都差不多长,像什么东西在不紧不慢地数着时间。

博穆博果尔在阵线后方勒着马。他穿着一件镶了铁片的皮袍,铁片是旧式甲胄上拆下来的,边缘磨得发亮,用铜丝固定在皮面上。腰间挂着一把长刀,刀鞘的皮面上嵌着几颗铜钉,钉帽磨得光滑。他的眼睛眯着望向东面那道灰色的横线——横线的前沿整齐,后排的人的间距像被尺子量过一样均匀,连枪口朝上的角度都一致。他注意到对方的人数比他少,阵型的纵深也比他薄,但那种静止的状态让他觉得不像是等着被打的。他等了一下,然后抬起右手朝前压了一下。

两翼的骑兵先动了。马蹄踏在干草地上扬起浅黄色的尘雾,从两侧同时朝明军阵线的侧翼包了过去。速度在开阔地上被完全释放出来,马匹从慢跑加速到快跑,骑手伏在马背上,长矛朝前平伸着,铁灰色的矛尖排成两排不断前移的短横线。侧翼的机枪马车在他们进入射程的同时开了火。四年式手动多管机枪的曲柄被摇动起来,弹幕从两侧横着扫向骑兵。最前排的马匹在奔跑中连续中弹倒下,有的马颈侧喷出暗色的血柱,血呈弧线溅在旁边的草叶上,前腿软下去之后整匹马朝前翻倒,把骑手从马背上甩出去,骑手的身体砸在地上还往前滑了一段。后面的马匹被前面倒下的马身绊倒,骑手落地之后身体还在动,弹丸追上了他。两翼的骑兵在一盏茶的工夫里被削去了大半,剩余的人开始从马背上跳下来,牵着马朝后方退却,退却的速度比冲锋的时候还快。

博穆博果尔看见了侧翼被压住,他的右手还保持着朝前压的姿势没有收回来,但手指松开了。片刻后他下令中阵的步兵朝前压上去。中阵的步兵开始推进,前排举着长矛,矛尖朝前,后排的弓手边走边朝前放箭。箭划着弧线飞向明军阵线,落下来的距离还差着几十步,箭杆插在阵前的地面上,尾羽在风中轻轻颤动着,颤动的幅度从大变小,最后停住了。明军第一道横线的四个连在他们推进到一百五十步时同时开了火。四年式步枪排枪的枪声连成一片持续的轰鸣,弹丸从高处以平直的弹道射入推进的人群。前排的索伦兵像被一道看不见的镰刀从正面割了过去,成排地倒伏在干草地上。有人中弹后身体猛地顿住,往前又迈了一步才栽倒,迈出去的那一步踩在地上时脚掌已经没了力气;有人侧身歪下去之后还在试图用长矛撑着地面站起来,矛杆在草根上滑了一下他又撑了一次;有人被击中后整个人被弹丸的动能带得朝后仰倒,后背砸在草地上发出一声闷响。第二排紧接着第一排,枪声没有停,弹幕在人群中持续犁着,犁过去的地面上又添了一层倒伏的躯体。中阵推进了一小段路就在那片弹幕中被迫停下了脚步,有人蹲下来把盾牌举过头顶,盾牌是树皮编的,外面蒙了一层薄兽皮,弹丸穿过树皮之后变形了仍然继续向前,从盾牌后面穿出去。后排的弓手在更远的距离上放箭,箭矢射程不够,落在阵线前方四十步的空地上铺了一层,箭杆斜插在干草里,像一片突然长出来的荒草。

博穆博果尔在马上看见了那些中阵的步兵被一层一层地削薄,每一次排枪之后前排的人就少了一排,空隙从最初的一两个人扩大成几丈宽的空段,空段里的草被踩平了,上面横着几具躯体。他试图把预备队也压上去,但预备队的头人在更后方勒着马没有动,目光和他对了一下便移开了。博穆博果尔把抬起来的手放下了。他在马背上松开了攥着缰绳的手指又攥紧了,然后拨转马头朝后方走了几步,靴子在马镫里微微抬起又落下去。他低头对旁边的传令兵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去,告诉他们,不打了。我要谈。”传令兵策马朝前方跑去了。马蹄在战场上踩过散落的箭杆和碎布片,跑向那道正在缓缓推进的灰色横线。

谈判在战场北侧的一顶临时帐篷里进行。帐篷是从辎重车上取下来的,布面还带着折叠后的深褶。博穆博果尔从马背上下来的时候把那把长刀的刀鞘解下来交给了身后的随从,随从接过去退了两步站着。他空着手走进了帐篷。明军那边坐着的是冷锋和杨少卿,两人面前的矮桌上摊着一幅地图,图上用红笔圈了几个位置,圈线的粗细不一。博穆博果尔走到桌子对面坐下,他的目光在地图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落在一旁的火塘面上。谈判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内容不多,几条基本条款确认之后博穆博果尔站起来走出了帐篷,步子比进去的时候慢了一些,靴底在草地上压出的脚印比来时深了半指。不是所有头人都愿意听从他的命令。梭利部和另外两个部落当天夜里就带着人朝北面撤了,走的时候带走了马匹和营帐,没有留下任何东西,帐篷的地面上留着几根断了的帐绳和几片踩碎的干粮。骑兵连在天亮后出发追击,在精奇里江以北约四十里的丘陵地带追上了他们。梭利部试图以山林散兵战术拖住骑兵,有人从山石的阴影里朝外放箭,箭射出去之后也不看结果就缩回去了。但明军的后续步兵在午后就到了,从山脊两侧合围上去,把梭利部的人从山石和树根后面一个个驱赶出来,堵在了一处谷地当中。三天之内,几支抗命的部落被逐一清除。博穆博果尔坐在自己营帐里听着消息一件一件地传回来。火塘里的火在暗下来之后又被添了柴,他的脸被火光照亮又暗下,又亮起来。最后一支抗命部落被清剿的消息传过来的时候,他把搁在膝盖上的手松开了一下,然后又合拢了。手指交握的位置和之前不一样了。

三日后,精奇里江畔的明军营地里,索伦各部的头人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排队领取身份牌。身份牌是铁制的,巴掌大小,表面打磨光滑了,边缘的毛刺被砂纸蹭掉了。上面是一行阳文:“大明奴儿干都司·归汉”。

字迹清晰,笔画的深浅一致,这是潘庄那边工厂里的水压机压铸而成的。按照潘老爷的决意,今后归化诸胡皆为“归汉”,不愿归化的诸夷皆为“逆夷”。

率宾之土,皆为汉地。日月旗所照之地,皆行直管,再无羁縻之制。

头人们接过身份牌的时候有人低头看了一会儿才翻过来,有人看了之后就把牌子别在了腰间的皮带上,有人把牌子贴在掌心里用拇指搓了一下字的表面,感受了一下烙铁留下的凹痕。

博穆博果尔走在队列中间,轮到他领牌的时候,他把牌子接过来扣在掌心里,低头看了一眼“归汉”两个字,然后抽出腰带穿过了牌子上端的绳孔,扣回去了。他的手指在腰带扣上停了一瞬,旁边的索伦人看着他,没有人说话。

铁牌在空地上被递过一只又一只手,每只手里接过牌子的人都没有说话。那些木牌被别在腰带或衣襟上,皮绳穿过木孔时发出细小的摩擦声。风从江面上吹过来,那些木牌在走动中轻轻晃着。

兴凯湖以东,英温河卫旧址。城基比双城卫更为残破,只剩下几道高出地面不足一尺的土垄,野草和矮灌木的根扎在夯土里,把土垄的表面撑裂出细密的纹路,纹路蜿蜒着像老人手背上的血管。

士兵们用了一整天的时间清理出了一片空地,把灌木连根挖走,根须末端的细尖带着泥土翻出来,在日头底下泛着灰白色。碎石和草皮集中到低洼处填平,填平之后用铁锨的背面拍实了。旗杆的底部用石块嵌进土垄的夯土里,周围堆了新土夯实,堆一层踩实一层,再堆一层。旗杆立起来之后朝东北方向微斜,两个人用肩膀顶住杆身往反方向推了几下才拉正了。

晨风从湖面上吹过来的时候,旗面上的金线在初升的日光里亮了一瞬,又暗了,又亮了一瞬。旗杆下面立着一块新凿的青石碑,碑面刚打磨过,潮湿的石面上还留着水磨时留下的细密泥浆痕。碑面上刻着“英温河卫,奴儿干都司辖地”几行字,刻字的人蹲在碑前,用凿子把最后一个字的收笔修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把凿子和锤子收进了工具箱里。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两声细响,他把工具箱的盖子合上,扣好了搭扣。

同一时刻,永明港的码头上又一支运输船队靠了岸。李老实站在其中一艘船的甲板上,扶着船舷的栏杆朝岸上望。他穿着一件厚实的灰棉袍,棉袍的下摆被海风吹得不断翻动着,袍面上有几道深色的旧渍。头上戴着一顶棉帽,帽檐压得很低,露出帽檐下面的额头,额角的皮肤被海风皴得发红。船靠岸的时候跳板放下来了,木板搭在船舷和栈桥之间,木面被潮气浸得湿滑。他跟着前面的人沿着跳板走上码头,靴底踩在跳板面上时微微陷了一下。上岸之后他在码头边缘站定,看着远处的寨墙、旗杆、营房的屋顶,和海湾里灰蓝色的水面。寨墙的灰褐色墙面上有几处新补的夯土,颜色比旧墙浅。旗杆顶端,蓝底日月旗在风里翻卷着。有人在指引新来的人往哪个方向走,声音顺着海风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听不太清。他跟了几步又停下来,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件叠好的蓝布捆带,指尖沿着布面的折痕摸了摸,按了一下,然后把手抽出来,继续朝前走了。他脚下的地是实的,踩上去不陷,靴底在栈桥的木板面上留下一个浅印,印子里积了一线从海面上吹过来的潮气。

队列前面有穿灰绿色军服的人在指引方向,有人挥手示意这边走,有人喊了句“走中间那条道”,声音从队伍前端传过来又传下去。李老实跟上了队列,灰棉袍的下摆在他迈步的时候拂过码头的木板边沿,发出轻微的窸窣声。码头上刚卸下来的物资堆在栈桥的尽头,一捆一捆地码着,外面用草绳扎着,表面还沾着船舱里的潮气,草绳的纤维因为吸水而微微膨起。远处的海湾水面上,最后一艘船还在缓缓地贴着栈桥靠岸,船壁的铁灰色漆面上挂着从上层甲板流下来的水痕,水痕顺着铆钉的纹路往下淌,在午后的日光里慢慢变干。城寨上方那面旗还飘着,风从湖面上来,从海面上来,从更远的北面来,旗面兜满了风平展地展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