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明港的冻土融化了大半,海湾的冰层在一个月前碎裂成浮冰,被潮水推着朝东南方向漂走了,现在海面上是一片蓝灰色的深水,波光细碎地铺着,一直漫到天际线。岸上的寨墙比去年又加高了一截,墙体底部的水泥层已经干透,呈浅灰色,与上半部分的原木墙面形成一道清晰的色差。寨墙外侧挖了第二道壕沟,沟底的木桩换了新削的尖头,新鲜木茬的白茬子在日光里亮着。港口的木制码头比去年伸得更远了,泊位上停着两艘运输船和一艘炮舰,船体铁灰色的侧舷在水面上没有反光,像两段浮着的大梁。
城寨中央的方形台基上立着一根旗杆。杆身是粗直的落叶松,削了皮用砂石打磨过,涂了三层桐油。旗杆的顶端系着一面蓝底日月旗,旗面被海风灌满了,朝东北方向平展展地飘着,金色日轮与月弧的绣线在六月的强光里时不时闪一下,隔着大半座城寨也能看见。
都指挥使司的大堂在城寨西北角。面阔五间的原木建筑,屋顶覆着厚木板压了碎石,檐下挂着一块黑漆匾额,上面写着“奴儿干都指挥使司”八个字,墨色已干透,但还新。孙安的衙门设在第二进正堂,池峰的署在偏院。兴北营的营区在城寨东侧,三排营房并列排着,墙根的泥基已经干裂出细纹,但营房门口的路面铺了碎石,踩着不沾泥。第71团的营房住满了,门口晾着洗过的军服和灰绿色的绑腿,在风里微微摆着。第72团的营房空了一半,床铺上的被褥叠得方方正正,人不在那里——他们驻扎在黑水南岸的前沿据点上。第73团还只是一片帐篷区,新帆布的浅灰色布面排了四列,床架刚组装到一半。
池峰从偏院的屋子里走出来时天色刚亮透,海湾的水面还是暗绿色的,东边的天际线刚刚开始泛红。他在廊下站了一小会儿,接过勤务兵递来的情报夹翻了几页。各路报告是昨晚汇总的——向西清剿的第71团昨天在乌苏里江以西又拔掉了一个通古斯部落的寨子,电文很短,只写了“已完成清除,继续西进”一行字。北探分队还在森林里,昨天的电报更短,只有“林深不辨方向”六个字。分舰队的前日报告是已经看到了苦兀岛南岸的轮廓,准备靠岸。他合上情报夹,目光越过偏院的矮墙望向远处。港口的泊位上有一艘运输船正在卸货,龙门吊把成包的物资从船舱里吊出来,晃悠着转了个方向搁在码头板上。有人的喊号声从那边传过来,声音在海面上被推远了,听不清具体在喊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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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苏里江以西一百二十里的森林边缘,一支穿灰绿军服的队伍正在通过一片烧过的空地。空地是两天前被清理出来的,原先是一个通古斯部落的寨子,木头的围栏被推倒了,寨内的帐篷都还在,只是空了。士兵散在空地各处,有人用铁锨在挖什么,有人蹲在帐篷旁边翻看留下的器物,一个通古斯老人坐在寨子边缘的一截倒木上,闭着眼睛,灰白的头发被风吹得拂动。连长从老人面前走过去时看了一眼他的脸,老人的眼皮没有抬,颧骨上的纹路很深,像是被风沙长年吹出来的。士兵从帐篷里搜出了几捆弓箭和几把劣质的铁刀,堆在空地中央。有人往上面倒了火油,火点起来之后浓烟穿过树冠升到林梢上方,在蔚蓝的天色里像一根黑色的柱子,立了很久才散。
兴安岭深处的一处河谷,北探分队停在了一道溪流的北岸。四周全是落叶松和冷杉,树干高而直,树冠在上方交错着,把透进来的日光滤成细碎的斑点,落在林间厚软的苔藓地面上。电台兵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架天线,天线杆被固定好之后他从防水袋里拿出电键,拍了一组信号出去。回信从南方传回来,信号弱,带着持续的沙沙声,但他还是抄全了报文。内容只有几行字,问他们目前的位置和人员状况。电台兵把抄好的电文折好放回防水袋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压过的地方在苔藓上留下了两个深坑,坑底慢慢渗出了水。
极北分舰队的两艘炮舰停泊在苦兀岛南岸的一片浅湾里。海湾的沙岸平缓地延伸到水面以下,水是灰蓝色的,近岸处能看见水底的沙子和碎石。登陆艇被从大船侧舷放下来,四个兵各持一支桨把艇划向岸边,艇首搁浅在沙面上时,前排的兵跳进齐膝深的水里拽着艇首往岸上拖。测绘兵跳上岸之后把一根测量标杆插在沙土里,退后几步用仪器对准了标杆的顶端,旁边的人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海鸟在头顶盘旋了几圈又飞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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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水南岸的中段,河道拐了一个大弯,形成一片开阔的江湾。江水浑浊,流速急,裹着上游冲下来的泥沙和碎木,在江湾里打着旋朝东面涌去。南岸的岸线是一道缓坡,坡顶高出江面约两丈,坡面长着齐腰的野草和零星的灌木丛。第72团的连队在这道缓坡上挖了一道浅壕,壕前堆了砍伐的树干做胸墙,树干之间的缝隙用泥土填实了。阵地的纵深约二十步,后面挖了一条窄窄的交通壕,连接到一条临时搭的木栈道下面。弹药箱堆在栈道尽头的一个浅坑里,上面盖着油布。
两个连的总兵力不到五百人,每人一支第四年式单发后装步枪,备弹一百二十发。阵地中央架着一门四年式手动多管机枪,双轮式枪架并加装了用钢板制成的护盾,战士们费了老大力气,才把这家伙连同成箱的机枪弹药弄上了山坡。刚轮辋的实心橡胶轮在湿土里陷了好几回,有人从旁边砍了粗树枝垫在轮子底下才推过去。机枪的备用枪管和弹药箱堆在机枪位后面的坑里,供弹链的黄铜壳在晨光里暗沉地亮着。
前天夜里,斥候在北岸发现了火光。火光从江岸一直延伸到远处的丘陵后面,隔着江水看不清具体的人数,但光带很长,移动的速度不快不慢,是大队人在夜间行军的灯火。斥候回来时靴子是湿透的,在连长面前蹲下来压低声音说:“对面来了很多人,多到看不清头尾。”连长没有说话,站在壕沟边沿朝北岸望了一会儿。夜里什么也看不见,北岸那边是一片漆黑,江水的流动声在夜里被放大了许多,哗哗地不间断地灌进耳朵里。他站了一炷香的工夫才转身走回去。
天亮之后,江面上出现了渡船。第一艘渡船从北岸的浅滩处撑出来,桅杆上是临时接的树干,帆布破旧,被风灌满了之后鼓起了大半幅,船身朝一侧微微倾斜着。接着第二艘、第三艘,到十几艘的时候江面上已经被铺满了,那些船上的帆布新旧不一,有的用旧毡片补过,在晨光里呈深浅交错的斑块。更多的人是涉水过来的,黑水南岸的水浅处只及腰部,穿棉甲的和穿皮袍的从北岸的浅滩走进江水里,排成横列朝南岸推进。江水的流速把队列推得略朝下游偏斜,但他们走一阵便重新对齐一次。北岸的树林边缘,骑兵没有过江,马匹拴在林子边缘排成两长列,马背上空着鞍,缰绳系在树干上。
登上南岸的兵在浅滩的湿沙上重新列了队。前排是正红旗的旗兵,铁盔的顶缨在日光里凝成一道暗红色的竖线,盔沿下的面孔在远处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见一排铁灰色的脸和朝前伸着的长矛。中间穿插着穿皮袍的蒙古兵,腰间挂着弓囊,有人手里已经扣上了箭。后排是乌镇超哈,火器的配置参差不齐,有旧式的鸟铳,也有装着散弹的火铳,统归在阵列后方,队列比前排松散一些。
他们推进到距离坡顶的胸墙大约三百步时,阵地上的连长喊了一声口令。前排的步枪手同时扣动了扳机。四年式步枪的枪声粗重而沉闷,硝烟从胸墙上方腾起来被江风吹散成一团灰白的薄雾。弹丸从坡顶射下去,平直地切入推进的队列。弹丸飞行的速度极快,在日光下看不见弹道,只有中弹那一瞬间人体受击时的反应才能倒推出弹丸的落点。一个正红旗兵的胸口先是被击中,他的身体朝后猛地顿了一下,铁盔朝前滑下来遮住了眼,他伸手扶了一下盔沿,然后整个人朝后仰倒下去。另一个兵腿部中弹,右腿在迈步的瞬间突然失了力,他整个人歪着朝侧前方扑倒,长矛从手里滑脱出去插在了沙地上。第三个兵肩部中弹,身体侧转了一圈才面朝下栽倒,铁甲的后背在日光里反了一下光。
第一轮排枪之后约有几十人倒下去了,但队列没有停,还在往前走,速度比之前略快了一些。前排的人踩着倒地的同伴的身体跨过去,有人脚下被绊了一下但很快重新稳住了重心,踩入湿沙和草丛之间继续朝坡顶的方向走。连长蹲在壕沟内侧,隔着胸墙的树干缝隙看着下方,那些铁盔顶缨的红色在草丛上方越来越近了。他又喊了一声口令,第二轮排枪响了。
第三轮排枪之后,推进的阵线在中段出现了断裂。中段的人停下了脚步,左右两侧的人还在走,整条阵线被拉成了一道朝前的弧线。停下的人没有后退,一部分人蹲下来用弓箭朝坡顶射箭,箭头划着弧线越过胸墙上方,落在壕沟后面和阵地的浅土面上。箭矢插进土里的声音细细的,尾羽还在颤着,有几支射中了树干胸墙的外侧,箭杆被撞断成两截落在地上。有人在箭雨覆盖的间隙里继续朝前爬,爬过倒下的同伴的身体,把盾牌顶在头上,盾牌的表面插着好几支箭,插进去的深度不超过盾面厚度的一半。
连长侧头朝机枪位比了一个手势。机枪手把曲柄摇了起来。
四年式手动多管机枪的曲柄摇动时,枪管匀速旋转,撞针依次击发底火,弹丸从枪口依次射出。第一圈曲柄的转速还不快,击发声是断开的噗噗声。第二圈快了一些,到了第三圈便连成了一段持续的低响。弹丸以极高的射速覆盖了坡底到坡腰那片开阔地带,弹丸落入人群时发出的声响被机枪的连续射击盖住了一部分,但近处的士兵仍然能听到那种湿漉漉的击打声——密集的、沉闷的、像一个接一个的陶罐被铁锤依次敲碎。前排中弹的人朝后仰倒或朝侧面歪倒,后面的人踩着倒地的身体继续往上走,又在第三步或第四步被新的一排弹丸击中。机枪的弹幕在人群里犁出一道又一道的窄沟,沟里的人倒下去之后又被后续的弹丸击中第二次、第三次,直到那一片地面上的身体不再动了。
手动机枪的枪口焰在白昼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只有枪管前方被灼热膛线加热过的空气形成微微扭曲的波纹,以枪管为中心朝两侧扩散。弹壳从受弹口侧面甩出来,一枚接一枚地落在机枪位后面的浅坑里。黄铜壳在落地时先弹跳一下,然后停住,后面的弹壳落在前面的上面,一层叠一层,很快在坑底积了薄薄一层,在日光里反射着密集的、细碎的亮光。
正红旗的牛录额真在后方的一块高地上看到了前面的情形。他跨坐在一匹灰马上,手攥着缰绳,看着那挺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器械把前阵钉在坡腰上。他没有立刻下令后撤,而是朝右侧方向挥了一下手。大约五百人的骑兵从下游方向涉水过江了,马蹄踏进黑水浅滩时溅起的水花在日光里亮了一瞬,马蹄踩着湿沙时发出的声响被水流声盖住了大半。他们试图从侧翼绕过机枪的射界,但手动机枪的射手在曲柄没有停的情况下微调了枪口的方向。枪管组的水平角度转过了一个极小的幅度,弹幕从正面扫移到了侧翼方向。
骑兵正在从涉水转为登岸,第一排的马已经踏上了干沙,正在加速。弹丸从高处斜射下来,最先被打中的是那匹灰马颈侧的血管,暗色的血从破口处喷出来溅在沙面上,马的前腿在踏出第三步的时候忽然软了,整个马身朝右侧翻倒,把骑手甩在沙地上。旁边的两匹马在奔跑中连续中弹,一匹腹部先被击穿,跑了几步之后内脏从伤口处涌出来,拖在沙面上拉着跑;另一匹颈部被击中后身体猛地顿住,前蹄扬起又落下,然后侧着倒在浅水里。侧翼的骑兵在不到半盏茶的工夫里被削去了三分之一,剩余的人勒住了马,停在南岸的浅水区进退不得。牛录额实在高地上看着侧翼被压住,没有再下达新的命令。他勒着马停在原处,看着山坡上那挺持续射击的器械,没有策马向前,也没有拨转马头。
手动机枪连续射击了将近一盏茶的工夫之后,射手感觉到转速开始下降。不是因为他摇得慢了,是因为枪管受热膨胀,击发机构的阻力变大了。他的曲柄还在摇着,但射速明显在降低——从连发变成了断续的、偶尔卡顿的节奏。前排那些原本被压在地上的人感受到了变化,有人从伏地的姿态重新站起来朝前跑了两步,又跑了两步。射手松开曲柄,用戴着手套的手拧开枪管固定卡销,把滚烫的枪管从转轴上取下来扔进旁边的水桶里。水桶里冒起了一团白汽,水面咕嘟地翻了几翻。他迅速把备用枪管卡进转轴的槽位里,拧紧卡销,重新扣上供弹链。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半炷香的功夫。
在这段时间里,阵地上的其他人用步枪填补了机枪的火力缺口。连长把口令压短了,只剩一个字,喊出来的时候嗓子被硝烟呛得微微发哑。齐射的排次没有停,填上了机枪火力降下来之后前阵逼近的那几步距离。
新枪管装好之后射手重新摇起了曲柄,一圈一圈,速度迅捷而均匀。那些已经站起来的人又重新伏回了草丛和湿沙里。坡腰上倒伏的人已经铺了一层,有正红旗的铁盔顶缨,也有蒙古兵的皮袍边角,在草丛之间散着。
午后,南岸江边的渡船开始朝北岸退了。先是那些乌镇超哈的兵涉水退回北岸,然后是蒙古兵搀着中箭的同伴朝江水边挪,最后正红旗的旗兵也开始退了。他们退的速度不快,边退边回头望着坡顶的阵地。牛录额实勒着马在岸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拨转马头涉水朝北岸去了。后排的人跟在后面,水面被上百双脚同时踩踏着,搅起大量混浊的泥沙,那些退走的人影在混水与沙雾之间逐渐远去了。
南岸的坡面从坡底到坡腰的区域已经被反复踩踏过。湿沙和浅草混在一起变成了深褐色的泥浆,泥浆表面嵌着破碎的布片、折断的箭杆、几段断开的长矛,以及零星的暗色斑块。还有一个被丢弃的圆盾插在泥浆里,盾面上密布着数处穿透的孔洞。坡面上除了那些倒伏的躯体之外,没有人在走了。江水还在朝东流着,流速和上午一样。
连长蹲在胸墙后面数了数人。两个连在这一天的战斗中损失了十几个人,多数是被箭射中的——有人在换弹位暴露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些,流矢从高处落下来正好落在肩颈交界的位置。伤员已经被抬到了栈道后面的临时包扎点,军医正在用剪子剪开沾血的衣料。剩余的兵在清理阵地,把打空的弹药箱堆在一起,把散落的步枪弹壳收进空麻袋里。手动机枪的备用枪管又换了一次,这次换下来的那根已经严重发红,扔进水桶里时白汽比第一次冒得更高更久。
连长下令撤回北岸。机枪组最先撤退,战士们将机枪拆成几大部分,或是背负、或是肩扛、或是几个人担着担子挑。到了江边,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长官的命令就追来了,以最快的速度临时搭建的浮桥快速过江,而后在江对岸构建阵地,掩护部队回撤。紧接着,是步枪兵。交替掩护,一个排接一个排撤出阵地,依次过江。
北岸的选址在江边一道高地后面,离渡口约一里。工兵班已经开始作业了,有人用大斧劈削原木备料,有人在画地基的线。新的据点规模是南岸阵地的一倍以上,胸墙计划加厚到两层原木垒砌,前面挖更深的外壕。两座炮台的基座已经画好了线,方形的地基坑位四角用木桩打了标记,坑内新翻的深色土面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湿气。从南岸撤回来的人在附近的营地里歇着,有人蹲在营火旁边擦枪,枪管上的火药残渣被布条蹭下来落在火堆边缘,嗤地响一声就没了。一个士兵坐在铺位上,把空了的弹药盒从腰带上解下来搁在膝上,从弹药箱里重新装了排布整齐的弹夹进去,把盒盖扣紧了重新系回腰带上。他手背上有几道细长的划痕,是上午在坡面灌木丛里被枝条刮的,他自己还没注意到。
永明城的夜色降下来之前,同知池峰收到了几份新的电报。西线清剿队发来的电文比前两天长了不少,说已沿河道向西推进了两日行程,途中未遇成建制的抵抗。
北探分队的信号还是断断续续的,这次的电报多了几个字:“翻过山脊后逢开阔谷地,有河流及可耕地。”
分舰队发来的信息最完整,说已经在苦兀岛南岸完成初步测绘,明日起向内陆深入,择机勘察北岛。
他把这几份电报依次叠好放回情报夹里,走到偏院的廊下站着。从这里能看见城寨中央旗杆的顶端,蓝底日月旗已经收了,旗杆上空着一截绳子在风里微微晃着。
远处的港口方向传来一声短促的哨音,是船在靠岸时发的信号。灯火正在一盏一盏地点亮,从近处的城墙到远处的码头,暖黄色的光点在暮色里依次浮起来。
海湾口的暗色水面上,一艘炮舰的轮廓正在缓缓驶入泊位,船首劈开的白色航迹在暗色的水面上一段一段地亮着。廊下有凉风从海面上压过来,带着水汽和原木的气息,从柱子之间穿过去,把池峰手里情报夹的纸页边缘吹起来又落下去。远处的海面上最后一缕光也收了,只剩那些陆续亮起来的灯火浮在暗色的地面上,像被钉住了一小块一小块的暖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