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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炮声终于停了。

持续整整一天的狂轰滥炸,让八十多门臼炮的炮管都烧得发红。

炮手们光着膀子,用浸透冷水的粗布包裹炮管,滋滋作响的白汽升腾而起。

阵地上弥漫着硝烟、水汽和汗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硝烟渐渐散去,露出义州城残破的轮廓。

城墙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垛口几乎全部崩塌,城楼彻底塌了半边,摇摇欲坠。

城墙上密密麻麻布满了弹坑,有的深达数尺,露出里面的夯土层。

鲜血从每一道缝隙里渗出来,冻结成暗红色的冰挂,垂在城砖上,像某种诡异的装饰。

城内,一处相对完整的院落里,多铎站在坍塌的屋檐下,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贝勒爷,”阿克敦从外面匆匆进来,满脸血污,声音沙哑,“炮停了,汉狗的炮管需要冷却,至少得一两个时辰。”

多铎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一个时辰。

也许,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召集所有人。”他的声音低沉而急促,“能喘气的,能拿得动刀的,都给我叫来。”

片刻后,院子里挤满了人。

三千多满洲兵,个个浑身是血,满脸疲惫。

有的缺了胳膊,有的瞎了眼睛,有的用布条胡乱包扎着伤口,血还在往外渗。

可他们都站着,都看着多铎,等着他开口。

多铎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扫过。

他知道,这些人,已经是义州最后的精锐了。

“海山。”他唤道。

一个铁塔般的汉子从人群中站了出来。

海山,正白旗巴图鲁,身高六尺,膀大腰圆,一双眼睛瞪起来像铜铃。他浑身上下中了三处弹片,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可他眉头都不皱一下,只是抱拳躬身:“末将在!”

多铎走到他面前,按住他的肩膀。

那手,很重。

“海山,”他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刻进海山心里,“咱们不能在这儿等死。”

海山抬起头,看着他。

多铎继续道:“汉狗的火炮厉害,可他们的阵地就在三里外,

只要能让骑兵冲进去,只要能让马刀砍到那些炮手的脖子上,咱们就能翻盘。”

他顿了顿,指向院门外那些挤作一团的朝鲜兵。

上万人,黑压压一片,个个面如死灰,浑身发抖。

“让那些朝鲜狗从正面冲,一万个人,总能冲到汉军阵地跟前,

等他们把汉军的燧发枪火力吸引住,你带两千铁骑,从侧翼杀进去。”

他死死盯着海山的眼睛:“能不能做到?”

海山沉默了片刻,然后重重点头。

“能。”

……

金在安跪在朝鲜兵阵前,浑身发抖。

他是平安道的一名中层将领,原本在义州城里老老实实当差,一个月前被多铎的人从衙门里揪出来,扔进这上万人的朝鲜兵营里,稀里糊涂就成了“主将”。

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炮灰的主将,也是炮灰。

“金在安。”海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听好了。”

金在安浑身一颤,转过身,趴在地上。

海山低头看着他,那目光,像看一条狗。

“你带人从正面冲。冲到汉军阵地前,能杀几个算几个。冲不进去,也得给我拖着他们。”他顿了顿,声音更冷,“敢退一步,杀你全家。敢跑一步,杀你全族。”

金在安趴在地上,额头触地,浑身抖得像筛糠。

“奴才……奴才明白……”

海山不再看他,转身大步离去。

身后,金在安慢慢爬起来,望着那些同样浑身发抖的朝鲜兵,望着那些惊恐的、绝望的、茫然的脸。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抬起手,指向南方,指向那片即将吞噬他们的火海。

“走……”

……

汉军大营。

沈川正站在地图前,与李鸿基、曹变蛟商议明天的攻城方略。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亲兵的禀报:

“国公爷!营外有人求见!说是从海西来的,叫……望海图。”

沈川愣了一下。

望海图?

这个名字,他隐约有些印象。

好像是索伦部的一个老族长,当年在辽东时,曾带着族人给汉军送过情报,后来清军占据辽东,他们就被迫为努尔哈赤缴纳“血税”。

“让他进来。”

帐帘掀开,一个身影大步走了进来。

那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须发花白,满脸风霜。

他穿着一身破旧的皮袍,上面打满了补丁,脚上的靴子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裹着的粗布。

可他的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得像鹰。

他一进帐,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触地。

“索伦部族长望海图,叩见国公爷!”

沈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望海图跪在地上,声音沙哑却坚定:“国公爷,奴才听闻大汉天兵东征朝鲜,

剿灭满清余孽,特率部落一千二百勇士,从海西日夜兼程赶来,愿为国公爷效犬马之劳!”

沈川的眼睛微微眯起。

日夜兼程?

从海西到义州,少说也有七八百里。

翻山越岭,穿林涉水,就算是精壮小伙,也得走半个月。

可这老头儿,竟然带着一千多人,比辽东那些拖拖拉拉的官军还先到?

“起来说话。”沈川道。

望海图站起身,垂手而立。

沈川打量着他,缓缓开口:“望海图,本公听说过你,

当年给汉军送过清军的情报,后来清军占了辽东,是也不是?”

望海图眼眶微微一红,重重点头:“国公爷明鉴!奴才那些年,亲眼看着满清那些畜生,

怎么把我索伦部的男丁一批一批拉走,去给他们当兵,去给他们卖命,

去了的,十个里回不来三个,回来的,也多半缺胳膊断腿,活着比死了还难受。”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激动:“那些畜生,根本不把我们当人,征丁的时候,连十二三岁的孩子都不放过,

我索伦部五万人,打了二十年仗,剩不到三万,女人们连生孩子都来不及,男人就死光了!”

他猛地跪下,老泪纵横:“国公爷!奴才不求别的,只求您给奴才一个机会,

让奴才亲手杀几个满清杂碎,杀完了,您就是把奴才千刀万剐,奴才也认了!”

帐内一片寂静。

李鸿基和曹变蛟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沈川沉默了很久。

他望着这个跪在地上的老人,望着那张满是泪水的脸,望着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望着那件破旧的皮袍。

他想起前世读过的那些史料。

索伦部,也叫鄂温克,生活在黑龙江流域的深山老林里。

他们以狩猎为生,民风剽悍,人人都是天生的射手。

建州女真崛起后,把他们当成最好的兵源,一批一批征调入伍。

索伦部的男人,十有八九死在战场上。

到后来,女人们为了繁衍后代,甚至出现了“跑营”的奇闻——年轻的女人跑到军营里,找陌生的士兵借种,只为了能让部落延续下去。

那些史料,他读的时候只觉得心酸。

可此刻,看着眼前这个跪地痛哭的老人,他才真正感受到那份绝望。

“望海图。”

沈川开口,声音平静。

望海图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着他。

沈川缓缓道:“你想杀满清杂碎,本公给你机会。”

望海图浑身一震,眼中迸发出炽热的光芒。

沈川继续道:“但你得先证明,你和你的人,值不值得本公信任。”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义州城东侧的一片区域。

“清军不会坐以待毙。今晚,最迟明早,他们一定会反击。多铎那个人,本公了解,他不会甘心等死。”他的手指划过地图,“如果是本公,会让朝鲜兵从正面佯攻,吸引我军火力,然后用骑兵从侧翼迂回突袭。”

他转过头,看着望海图:“你来得正好,你那一千二百人,能不能替本公挡住那些骑兵?”

望海图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死死盯着地图上那片区域,盯着那条清军骑兵可能来袭的路线。

然后,他抬起头,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国公爷,奴才别的不会,就会射箭。”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索伦部的男人,三岁学射箭,十岁能射中奔跑的兔子,

一千二百人,一人一张弓,一人三十支箭,清狗的骑兵敢来,奴才让他们有来无回!”

沈川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好。”他点点头,“本公信你。”

他顿了顿,忽然又道:“等等。”

望海图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沈川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下他那身破旧的皮袍。

“你和你的人,就穿着这个来的?”

望海图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有些窘迫:“回国公爷,山里穷,能有件皮袍遮体,已经不错了……”

沈川摇摇头,对帐外喊道:“来人!”

一个亲兵掀帘而入。

沈川道:“带望海图去军需处,领一千二百套绵甲,就说本公说的,从缴获的清军物资里调。”

望海图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眼眶里,泪水又一次涌了出来。

“国公爷……这……这怎么使得……一副铠甲昂贵的很……我们没钱支付。”

沈川拍拍他的肩膀,那手很重,却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温度。

“使不使得,打完仗再说。”他说,“穿暖和点,才能多杀几个杂碎,这些甲胄就当本公送你们的。”

望海图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都磕出了血。

“国公爷大恩,奴才……奴才没齿难忘!”

沈川摆摆手:“去吧。天快黑了,清狗快来了。”

望海图站起身,擦了擦眼泪,大步走出帐外。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寒风。

李鸿基望着那晃动的帐帘,低声道:“国公爷,索伦部的人……信得过吗?”

沈川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道:“信不信得过,打完这一仗就知道了。”

他转过身,继续望着地图。

“传令下去,今夜各营加强戒备。正面阵地,多布鹿砦,多挖壕沟。侧翼那片林子后面,让望海图的人埋伏好。”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让清狗来,来多少,死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