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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城。

这座位于鸭绿江东岸六十里的小城,原本只是朝鲜平安道的一处寻常据点。

城墙不过三丈高,周长不足五里,城内居民不过千户,平日里最大的作用,不过是供往来的商旅歇脚打尖。

可如今,它成了岳托最后的指望。

岳托站在城墙上,望着南方的天际。

那里,永兴堡方向的黑烟已经飘了一天一夜,至今未散。

自己手里,只剩不足三千人。

永兴堡一战,六千满洲精锐,折损过半。

活着逃出来的,也多半带伤。

更可怕的是,士气没了。

那些跟着他打了二十年仗的老兵,那些曾经在辽东平原上纵横驰骋、所向披靡的八旗勇士,如今一个个面如死灰,眼神空洞。

岳托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或许在想,还能不能活着回到汉城。

“主子。”

身后传来脚步声。岳托没有回头,他知道那是阿克敦。

阿克敦走到他身边,同样望着南方。

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不能就这么算了。”

岳托没有接话。

“鸭绿江丢了,永兴堡丢了,六千弟兄折了。”阿克敦的声音越来越激动,“咱们就这么缩在昌城等死?岳托,你甘心吗?”

岳托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阿克敦的脸上还带着青石谷留下的灰,眼睛里却燃烧着不甘的火焰。

那火焰烧得太旺,以至于他整个人看起来都有些疯狂。

“不甘心。”岳托轻声道,“可你想怎样?”

“打回去!”阿克敦狠狠一拳砸在城垛上,“趁汉狗还没合围,趁他们还在打扫战场,咱们杀回去,

夜袭!放火!炸炮!怎么都行,就是不能在这儿等死!”

岳托闻言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满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阿克敦,你告诉我,”他缓缓开口,“咱们现在,还有多少人?”

阿克敦愣了一下,随即道:“两千八……两千九百多。”

“能打的呢?”

“……”

阿克敦沉默了。

能打的?

那些丢了胳膊瞎了眼睛的,还能打吗?

那些被炮火震得失了神智的,还能打吗?

那些整天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还能打吗?

岳托替他说了出来:“满打满算,能拿得起刀、射得出箭的,不超过两千,

两千残兵,去撼沈川的六万大军?阿克敦,你是想带弟兄们去送死吗?”

阿克敦的脸涨得通红:“那也不能这么干等着,等汉狗把炮架到昌城门口,咱们就是瓮中之鳖!”

岳托摇摇头,望向南方,声音低沉:“你以为我不想打?永兴堡,我守了三天,

死了三千多弟兄,最后还不是丢了?阿克敦,咱们输的不是勇猛,输的是……”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输的是什么,他心里清楚。

输的是火器,是战术,是那种他看不懂、想不通、更打不过的打法。

那些汉军,不跟你比勇猛,不跟你比骑射。

他们躲在战壕里,用火炮轰你,用燧发枪打你。

等你冲到跟前,他们已经退到下一道防线,继续轰,继续打。

你怎么打?

拿什么打?

阿克敦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得可怕:“我有办法。”

岳托转过头,看着他。

阿克敦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岳托从未见过的光——那光里有疯狂,有绝望,也有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狠毒。

“抓朝鲜人。”他一字一顿,“抓一万朝鲜人,让他们当人墙,冲在前面,

汉狗的火炮再厉害,总不能把一万人都炸死吧?

等他们冲进汉军阵地,咱们跟在后面杀进去,我就不信打不赢!”

岳托愣住了。

抓朝鲜人?

当人墙?

他想起青石谷里那些被炮火撕碎的朝鲜兵,想起那些在永兴堡外被驱赶着冲向汉军阵地的朝鲜溃兵。

那些人的脸,那些人的惨叫,那些人的血,他还历历在目。

可现在,阿克敦要再抓一万朝鲜人,让他们去填那道死亡的防线。

“你疯了。”岳托轻声道。

阿克敦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他:“我没疯!岳托,咱们的命是命,朝鲜人的命也是命——可咱们的命比他们值钱,

一万朝鲜人,换咱们两千满洲兵活着回去,不值吗?你算算,咱们还剩多少满洲人?

整个大清还剩多少满人?死一个少一个!可朝鲜人呢?

满山遍野都是!抓一万,还有十万!抓十万,还有百万!”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激动,最后几乎是在吼叫:“岳托,你知不知道,咱们已经退到哪儿了?

永兴堡丢了,鸭绿江丢了,再退,就是义州,就是汉城!

大汗在那儿等着我们,你怎么跟他交代?说咱们打不过,说咱们缩在昌城等死?”

岳托静静看着他,等他说完。

然后,他摇了摇头。

“阿克敦,你说得对,咱们的命比朝鲜人命值钱。”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可你知道抓一万朝鲜人,要花多少时间吗?”

阿克敦愣住了。

岳托继续道:“昌城附近,能有多少朝鲜人?

方圆五十里,能抓到一万?就算能,需要多少天,

三天?五天?汉军会给你三天五天吗?”

他指着北方,声音陡然变冷:“你看看那边——汉军的斥候已经到二十里外了,

最多两天,他们的大军就会压到昌城城下,两天时间,你抓一万朝鲜人给我看看?”

阿克敦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岳托放下手,声音又恢复了那种疲惫的平静:“阿克敦,我知道你不甘心,我也不甘心,

可打仗这种事,不是靠不甘心就能赢的,

咱们现在唯一的活路,就是固守待援,派人回汉城,求多尔衮主子发兵。只要援军到了,咱们还有机会。”

阿克敦沉默了。

他望着南方,望着那片即将被战火覆盖的土地,望着那些隐约可见的汉军斥候身影,眼中那团火焰,渐渐黯淡下去。

“固守待援……”他喃喃道,“援军?多尔衮主子还能发多少兵?汉城那边,也就一万多满洲兵了。都调来,够吗?”

岳托没有回答。

因为他们都知道答案。

不够。

一万满洲兵,加上自己这两千残兵,去对沈川的六万大军,能赢吗?

不能。

可他们还能怎么办?

等死吗?

……

那一夜,阿克敦没有睡。

他坐在城隍庙的废墟里,望着那尊被炮火震塌了一半的神像,发呆。

身边,几个亲兵裹着毯子,缩在墙角打盹。

远处,城墙上传来巡逻兵的脚步声和咳嗽声。

风声呜咽,吹过残破的庙宇,吹过那些疲惫的脸,吹过那一地的绝望。

阿克敦想了很久。

想到最后,他站起身,走到庙外,望向南方。

那里,隐约有火光闪动。

汉军的营地,正在一步步逼近。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苦涩,有绝望,也有一丝解脱。

“岳托,”他喃喃道,“你想等死,我可不愿意。”

第二天一早,天色未亮。

阿克敦带着自己的三百亲兵,离开了昌城。

岳托站在城墙上,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没有说话。

阿克敦没有回头。

他只是策马向北,向着汉城的方向,向着多尔衮的方向,向着那个也许能给他最后希望的地方。

马蹄踏碎积雪,扬起阵阵雪雾。

身后,昌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天际线下。

前方,风雪交加,前路茫茫。

他不知道到了汉城,该怎么跟多尔衮禀报。

说永兴堡丢了?说六千弟兄死了大半?说自己想抓朝鲜人当人墙却被岳托拒绝?说自己只能灰溜溜地逃回来?

他只知道,他不想死在昌城。

不想像岳托那样,坐在那儿等死。

哪怕逃回去之后会被多尔衮砍头,也比等死强。

“主子,”身边的亲兵小心翼翼地问,“咱们就这么走了……岳托大人那边……”

阿克敦没有说话。

他只是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策马狂奔。

风雪中,那三百骑渐渐远去,消失在茫茫雪原里。

昌城城墙上,岳托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

身边的亲兵低声道:“主子,阿克敦大人走了,咱们……”

岳托摆摆手,打断他。

“走就走吧。”他轻声道,“人各有志。”

他转过身,望向南方。

那里,汉军的旗帜,已经隐约可见。

“传令下去,”他说,“把能搬动的石头,都搬到城墙上。把能用的箭矢,都分下去。把……”

他顿了顿,忽然苦笑。

“算了,”他说,“就这样吧。”

他走下城墙,走进那座即将成为坟墓的城池。

身后,风雪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