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兴堡的南门,在数千朝鲜溃兵的冲击下轰然洞开。
曹变蛟一马当先,马刀抡圆,砍翻了第一个试图关闭堡门的满洲兵。
鲜血喷涌,溅了他满脸满身,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策马狂冲,一头撞进了这座横在大军前沿的戍堡。
“杀!”
身后,上千关宁铁骑如同黑色的洪流,从那道被撞开的门洞中汹涌而入。
马蹄踏碎积雪,马刀挥舞如风,惨叫声、厮杀声、兵器碰撞声,瞬间响彻整座永兴堡。
然而,第一个照面的狂喜,只持续了不到盏茶功夫。
曹变蛟冲过门洞,眼前豁然开朗——然后他看见了那座瓮城。
永兴堡的南门后,是一座方圆三十丈的瓮城。
四面是高耸的城墙,头顶是阴沉的天,脚下是被鲜血染红的石板。
瓮城内侧,三道箭塔呈品字形排列,箭垛后面,密密麻麻的满洲弓箭手已经拉满了弓。
而在瓮城尽头,通往内城的门洞前,岳托披甲持刀,立于门洞正中。
他的身后,是层层叠叠的满洲兵。他们排成密集的盾阵,长矛从盾牌缝隙中探出,如同一只蜷缩的刺猬。
“放箭!”
岳托一声令下,三座箭塔上,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飕飕飕——”
箭矢破空的尖啸,刺得人耳膜生疼。
曹变蛟猛地勒马,马刀挥舞,磕飞了两支迎面射来的箭矢。
可身边的骑兵却没有他这般好运。
一个身披三层绵甲的什长被三支重箭同时射中,一支贯穿颈甲箭镞洞穿咽喉,一支钉入胸膛,一支射穿手臂。
他惨叫着从马上跌落,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后续的箭雨钉在地上,浑身插满箭矢,如同一只刺猬。
又一名披双甲的百总被射中眼睛,箭矢从眼眶直贯入脑。
他甚至来不及惨叫,就从马背上栽倒,砸在地上,抽搐两下便没了动静。
战马嘶鸣,人仰马翻。
关宁铁骑的冲锋,在第一轮箭雨下,生生停滞了。
“下马!列盾!”
曹变蛟嘶声大吼。
骑兵们翻身下马,举起马刀,试图用战马的身体作为掩护。
可那些箭矢太密集了,太精准了。
满洲弓箭手,从小在马背上长大,骑马射箭那是刻在骨子里的肌肉记忆,加之指挥官有足够组织能力,远不是同时期的欧洲骑兵可以相提并论。
(明末八旗骑兵组织密度和规模,当世首屈一指,纵使西班牙大方阵遇到这个时期的八旗兵,也只有被完爆的下场)
即便是疾驰的战马,也挡不住那些刁钻的箭矢。
一个士兵躲在马腹后,以为安全了,却被一箭射穿脚踝。
他惨叫着倒下,还没来得及喊出声,第二箭已经射穿了他的喉咙。
又一个士兵刚举起马刀格挡,两支箭同时飞来,一支射中他的手腕,刀脱手,另一支射穿他的脖颈。
他捂着脖子,嘴里涌出血沫,跪倒在地,抽搐着死去。
“盾阵!盾阵!”
曹变蛟红着眼吼叫。
终于,汉军士兵们用尸体和战马堆成了一道简陋的掩体,躲在后面,勉强挡住了箭雨。
可他们冲不过去了。
那三十丈的距离,铺满了尸体,铺满了鲜血,铺满了绝望。
而瓮城尽头,岳托的盾阵依然纹丝不动。
……
就在这时——
“轰轰轰!”
瓮城两侧的暗堡里,骤然响起炮声。
那是清军为数不多的短管火炮,口径不大,射程不远,威力却不小。
第一轮炮击,炮弹直直砸进汉军的人群!
一颗炮弹击中了一个什长的胸口,他的上半身直接炸开,血肉飞溅,溅了周围人满脸满身。
那颗无头的躯体晃了两晃,轰然倒下。
另一颗炮弹落地,弹跳而起,瞬间削断了三个人的腿。
那三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发现自己矮了一截。
他们低头,看见只剩半截的大腿,看见骨头茬子白森森地戳出来,看见血像喷泉一样往外涌。
然后他们倒下,惨叫,被后续的炮火撕成碎片。
还有一颗炮弹直接击中了一匹受伤的战马。
那匹马惨叫着倒下,巨大的身躯砸在几个躲藏不及的士兵身上,把他们活活压死。
“散开!散开!”
曹变蛟的声音已经嘶哑。
可瓮城就这么大,三十丈方圆,挤满了冲进来的骑兵和后续涌来的步兵,往哪里散?
第二轮炮击接踵而至。
又一轮血肉横飞。
又一轮惨叫哀嚎。
又一轮死亡收割。
百余人,就这么倒在了那座狭窄的瓮城里。
……
城墙上,箭雨依旧。
城下,炮火连天。
汉军的冲锋,被死死挡在瓮城之中,进退不得。
曹变蛟死死盯着尽头那道门洞,盯着门洞前那个披甲持刀的身影,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岳托。
那个老狐狸。
他故意让朝鲜兵撞开城门,故意放汉军冲进来,然后用瓮城、用箭塔、用暗炮,把汉军堵在这座狭窄的死亡陷阱里。
“曹变蛟!”身边一个浑身是血的千总吼道,“撤吧!再不撤就全死在这儿了!”
曹变蛟咬着牙,没有回答。
他知道此时确实该撤。
可他不甘心。
可就在这时——
西侧的城墙上,忽然响起一阵密集的枪声!
“砰砰砰砰砰砰——”
燧发枪!
是汉军的燧发枪!
曹变蛟猛地抬头,向西望去——
城墙上的箭塔后面,不知何时冒出了一片灰色的身影。
他们沿着城墙根摸上来,从侧翼突然杀出,燧发枪抵近射击,铅弹如暴雨般倾泻进箭塔里!
箭塔上的弓箭手猝不及防,惨叫着从箭垛后跌落。
有的被铅弹击中胸口,直接毙命,有的被击中大腿,惨叫着滚下城墙,还有的拼命想还击,却被后续的齐射打成筛子。
三座箭塔,瞬间哑了两座。
“是李定国!”身边的千总狂喜地吼道,“是李定国的人!”
曹变蛟浑身一震,望向那处被攻破的城墙缺口——
果然,那个年轻的身影,正站在缺口处,浑身浴血,手中燧发枪还在冒着青烟。
他的身后,刘文秀带着收拢的千余残兵,沿着城墙根疯狂扫射,把那些试图堵住缺口的满洲兵一个一个撂倒。
“破城处在那里!”李定国嘶声吼道,“冲进去!从侧面杀进内城!”
话音刚落,城墙上最后一座箭塔也哑了。
刘文秀带人冲进箭塔底层,燧发枪抵近射击,把里面的弓箭手全部射死。
有人试图从塔顶往下射箭,却被李定国亲自举枪,一枪爆头。
瓮城内的压力,瞬间减轻了大半。
“冲!”
曹变蛟怒吼一声,率先跃起,向瓮城尽头冲去!
身后,幸存的汉军士兵蜂拥而上,燧发枪齐射,铅弹如雨,直直砸向岳托的盾阵。
“砰砰砰砰砰砰——”
第一轮齐射,盾阵前排的满洲兵倒下十几个。
“装填!快装填!”
汉军士兵们一边冲锋,一边装填,动作快得惊人。那是他们在河套训练了千百遍的动作,是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第二轮——放!”
又一轮齐射。
盾阵再倒下一批。
“第三轮——放!”
三轮齐射后,盾阵终于出现了缺口。
曹变蛟第一个冲进缺口,马刀挥舞,砍翻了一个满洲兵。
身后,汉军士兵如潮水般涌入,刺刀捅刺,甩棍抡砸,与清军展开了惨烈的近身肉搏。
刀刀见血,枪枪入肉。
惨叫声,嘶吼声,兵器碰撞声,混成一片。
岳托站在门洞前,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盾阵被撕开,看着汉军如潮水般涌来,看着那面玄色的旗帜越来越近。
“主子!”身边的亲兵嘶声道,“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岳托没有说话。
他只是死死盯着那道缺口,盯着那个浑身浴血冲在最前面的身影。
他知道,自己败了。
可他不甘心。
他咬着牙,举起刀,正要冲上前去——
“主子!”亲兵一把抱住他的腰,拼命往后拖,“快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岳托挣扎着,嘶吼着,却终究被亲兵拖着,向后退去。
“撤!往昌城方向撤!”
他的声音,在厮杀声中显得那样苍白无力。
……
撤退,变成了溃退。
永兴堡内,到处都是厮杀的人影,到处都是惨叫和哀嚎。
汉军从南门涌入,从西侧城墙缺口涌入,从四面八方涌入。
清军且战且退,退过瓮城,退过内城,退过城隍庙,退过粮草库,退过每一寸土地。
每一步,都有人倒下。
每一寸,都被鲜血浸透。
一个满洲兵正跟着队伍后撤,忽然被一支流矢射中后颈。
他扑倒在地,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被后面涌来的汉军一脚踩过,然后又一脚,又一脚,活活踩成肉泥。
另一个满洲兵躲在巷角,想放冷箭,却被从侧面杀出的汉军一枪托砸在脸上。
鼻梁塌陷,满脸是血,他惨叫着倒下,刺刀随即捅进他的胸膛。
还有一个满洲百总,带着二十几个残兵,退到一处坍塌的民房后面,试图组织反击。
可他刚露出半个身子,就被燧发枪打成了筛子。
汉军追着清军的屁股打,燧发枪齐射,刺刀捅刺,甩棍抡砸。
清军拼命跑,拼命躲,拼命求生。
可他们跑不过铅弹,躲不过刺刀,求不来生路。
从南门到北门,从瓮城到城隍庙,从午后到黄昏——
三千满洲兵,倒在了永兴堡的废墟里。
鲜血染红了每一块石板,尸体铺满了每一条街巷,惨叫声在每一座残破的房屋里回荡。
当岳托终于冲出北门时,他身边只剩不到三千残兵。
人人浑身是血,个个面如死灰。有人丢了武器,有人丢了旗帜,有人丢了半条胳膊,还在拼命跑。
岳托回头看了一眼——
永兴堡,正在熊熊燃烧。
火光冲天,浓烟蔽日。
那面飘扬了许久的清军旗帜,正在火光中缓缓倒下。
“主子……”身边的亲兵颤声道,“咱们……咱们去哪儿?”
岳托深吸一口气,望向北方。
那里,三十里外,是昌城。
昌城之后,是义州。
义州之后,是朝鲜的王京——汉城。
可他能退到什么时候?
能退到哪里?
“走。”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去昌城。”
他拨转马头,向北而去。
身后,三千残兵,踉踉跄跄,跟在后面。
夜色降临,寒风呼啸。
雪又开始下了。
落在那些死去的尸体上,落在那些流淌的鲜血上,落在那些幸存者满是血污的脸上。
永兴堡的废墟里,曹变蛟浑身是血,靠在一处残破的墙角,大口喘着气。
他的马刀卷了刃,他的甲胄上满是刀痕箭孔,他的脸上,一道从眉骨到下巴的伤口还在渗血。
可他在笑。
“李定国……”他哑声道,“你小子,可算赶上了。”
李定国站在他面前,浑身也是血,手里还握着那支燧发枪。
他看着曹变蛟,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疲惫的笑意。
“曹将军,”他说,“末将来晚了。”
曹变蛟摆摆手,挣扎着站起来。
他望向北方,望向岳托逃走的方向。
那里,夜色沉沉,雪落无声。
“不晚。”他说,“岳托那老小子,跑不远的。”
他顿了顿,转身望向南方。
那里,山岗上,那面玄色的大纛,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国公爷说得对,”他喃喃道,“这一战打完,辽东就彻底太平了。”
远处,永兴堡的废墟里,汉军正在打扫战场。
尸体被一具一具抬走,伤员被一个一个抬进医帐,战利品被一堆一堆集中起来。
火光映红了夜空,也映红了那些疲惫却坚毅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