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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鸭绿江防线,汉军大营。

辽东的九月,天亮得早。

卯时三刻,晨雾还未散尽,江面上浮着一层乳白色的水汽,对岸的朝鲜山地隐约可见,如同一幅未干的水墨画。

汉军大营却早已醒了过来。

营帐连绵十余里,炊烟袅袅升起,与晨雾混在一处。

伙头营的方向飘来米粥和咸菜的香气,混杂着战马的嘶鸣、铁甲的碰撞、以及军官们短促的口令声。

整整九万人马,沿着鸭绿江西岸铺开,黑压压一片,旌旗蔽日,甲仗如山。

那些从辽东各镇陆续赶来的官兵,与沈川麾下的宣府、河套各卫混在一处,队列虽不如老卒严整,但那股子边军特有的悍勇之气,却是藏不住的。

此刻,中军大营外的一处高坡上,七个人正迎风而立。

沈川站在最前,玄色大氅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目光越过江面,望向那片即将踏足的土地。

曹变蛟、虎大威分列左右,都是老面孔了。

李鸿基站在沈川身侧稍后,手里还攥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军报。

严虎威站在李鸿基旁边,这个从漠北一路打过来的老将,脸上那道从眉骨到下巴的刀疤在晨光中格外显眼。

再往后两步,是李定国和刘文秀。

李定国一身崭新的玄色甲胄,腰悬长刀,站得笔直。

那张年轻的脸庞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有偶尔望向对岸时,眼神深处会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刘文秀比他略矮半头,站在一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

高坡下一片忙碌。

辎重营的民夫推着独轮车穿梭往来,把一袋袋粮食、一箱箱弹药送到各营。

工兵营的匠人正在检查渡江器械——浮桥用的木板、绳索、铁锚,堆成了几座小山。

骑兵营的马夫给战马喂着最后一把豆料,拍着马脖子,低声说着什么。

沈川收回目光,看向曹变蛟:“辽东各镇,清点完了?”

曹变蛟点点头,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回国公爷,清点完了,辽东原本八万人马,实际抵达三万七千人。”

他说着,声音微微压低了些:“洪督师在的时候,吃空额吃得厉害,

不少营头,账面上有两千人,实际能打的不到八百,

还有些营,听说要渡江打鞑子,临阵跑了几个千总,带走了一半人马。”

虎大威在一旁冷哼一声:“这群废物,平日里吃空饷比谁都狠,真到打仗的时候,腿比谁都快。”

沈川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看着那些陆续抵达的辽东官兵。

那些人的脸上,有疲惫,有紧张,也有期待。

他们或许被克扣了军饷,或许被上司欺压,但此刻站在这里,就是好样的。

“三万七,加上咱们从宣府带来的六万,九万多人。”李鸿基在一旁道,“国公爷,要不再等两天?

辽东各地,至少还有三万人在路上,最多三天就能到。”

沈川摇摇头。

“不等了。”

他抬手指向对岸:“岳托在那边守了一个月,每天加固工事、增设哨探,

再等三天,他把整条江都修成堡垒,咱们渡江的代价就得翻一倍。”

李鸿基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沈川转过身,目光越过曹变蛟和虎大威,落在李定国身上。

“李定国。”

李定国上前一步,抱拳躬身:“末将在。”

沈川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明日先锋,你部四千新军,加上刘文秀部两千新军,共计六千人,

对阵岳托边防的一万清军,有把握突破防线么?”

高坡上,几道目光同时落在李定国身上。

曹变蛟微微皱眉,虎大威眯起眼睛,李鸿基则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个曾经的“反贼”降将。

李定国抬起头,迎上沈川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笃定。

“回国公爷。”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末将愿立军令状,

明日寅时渡江,辰时之前,必破岳托防线,若不能破,提头来见。”

刘文秀在一旁也跟着抱拳,没有说话,但那紧绷的下颌线,已经说明了一切。

沈川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军令状就不必了。”他说,“本公信你。”

顿了顿,他又道:“你新军成军不过三月,燧发枪操练得如何,本公心里有数,

岳托在鸭绿江边经营了一年,那一万清军不同寻常,六千人攻一万人,你想怎么打?”

李定国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份折叠的地图,在沈川面前展开。

那是一份手绘的军情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清军的营寨位置、兵力分布、哨探路线。

“国公爷请看。”李定国手指点在图上,“岳托的防线,沿鸭绿江东岸展开,主寨设在此处,距江边约十五里,

他的布防,是典型的建州老套,临江设三道哨卡,

每道哨卡相距三里,互为犄角,一旦遇袭,半炷香内便能互相支援。”

他的手指向上移动,落在主寨北侧的一处山坳:“但岳托犯了一个错,他把主力都摆在正面,北侧这片山坳,只放了三百老弱,

山坳背后有一条废弃的猎道,直插主寨侧后,末将已派斥候探过,那条猎道虽然难走,但足以让两千人趁夜摸过去。”

沈川看着地图,目光微微闪动。

“你是想正面佯攻,侧后奇袭?”

“是。”李定国道,“刘文秀率两千人,趁夜从北侧山坳迂回,藏于主寨侧后密林之中,

末将亲率四千人,寅时渡江,正面强攻第一道哨卡,只要打起来,岳托必调主寨兵力增援,

届时刘文秀从后杀出,火烧他的粮草辎重,岳托首尾难顾,防线必溃。”

沈川没有立刻说话。

他盯着地图看了良久,然后抬起头,看向刘文秀:“你两千人,绕到清军侧后,可有把握不被发现?”

刘文秀抱拳道:“回国公爷,末将带兵三年,最擅长的就是山地潜行,

那些猎道,末将已亲自走过,沿途可藏兵之处,也已标记清楚,只要今夜无月,清军的哨探发现不了。”

沈川点点头,又看向李定国:“正面强攻,你四千人对付清军至少五千增援,怎么打?”

李定国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胸有成竹的笑意:“回国公爷,末将的新军,操练三月,燧发枪三段击已烂熟于心,

清军的弓弩,射程不过五十步,燧发枪八十步便可毙敌,

四千支枪轮番齐射,就算来一万援军,也休想靠近半步。”

沈川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赏,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

“好。”他点了点头,“就按你的来。”

他转身看向曹变蛟:“曹变蛟。”

曹变蛟抱拳:“末将在。”

“调一千关宁铁骑给李定国。”沈川道,“不是让他们冲锋陷阵,是让他们在后面压阵,

一旦防线突破,这一千骑兵立刻冲进去,扩大缺口,追杀溃敌,不给岳托重整旗鼓的机会。”

曹变蛟毫不犹豫:“是!”

沈川顿了顿,又道:“损失的马匹,等战争结束,本公会让河套加倍调来,你那一千铁骑,打完仗,本公还你两千。”

曹变蛟咧嘴一笑:“国公爷说这话就见外了,关宁铁骑这几年在辽东闲着,都快闲出毛病了,

能打鞑子,别说损失马匹,就是损失人,也是应该的!”

沈川拍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

他最后看向李定国,目光深邃:

“明日寅时渡江,辰时之前,本公要看到岳托的帅旗倒下。”

李定国郑重抱拳,单膝跪地:“定国必不负国公爷所托!”

刘文秀也随之跪地。

沈川摆摆手:“起来吧。去准备。”

两人起身,大步走下高坡。急促的马蹄声很快消失在晨雾中。

高坡上,只剩下沈川、曹变蛟、虎大威、李鸿基、严虎威五人。

虎大威望着李定国远去的背影,低声道:“国公爷,这个李定国……用着放心?”

沈川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江对岸,望着那片即将燃起战火的土地。

良久,他轻声道:“放心不放心,打完这一仗就知道了。”

顿了顿,他又道:“但他说的那个打法,本公听进去了,

正面牵制,侧后迂回,燧发枪压制,骑兵扩大战果,这个李定国,是个人才。”

李鸿基在一旁道:“国公爷,明日渡江,末将请战。”

沈川摇摇头:“你的任务是坐镇中军,等李定国撕开口子,你带主力压上去。”

李鸿基点点头,不再多说。

严虎威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国公爷,末将有一事不明。”

“说。”

“岳托是清军老将,打了二十年仗,怎么会在北侧山坳只放三百老弱?”严虎威皱眉道,“这破绽,也太明显了。”

沈川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你觉得岳托傻?”

严虎威一愣。

沈川转过身,望着江对岸,目光幽深:“岳托不傻,他故意在北侧露出破绽,是想引咱们上钩,

那三百老弱是诱饵,山坳后面,至少埋伏着两千精兵。”

严虎威脸色一变:“那李定国他们……”

“放心。”沈川摆摆手,“李定国看的不是那个破绽,他看的是岳托的心思。你以为他不知道那是诱饵?”

严虎威愣住了。

沈川轻声道:“他知道,但他还是要从那走,因为岳托以为他会上钩,他也知道岳托以为他会上钩,

这场仗,比的不是谁更聪明,是谁更能算准对方的下一步。”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岳托会在山坳后面设伏,等着吃掉迂回的刘文秀,

但他想不到,刘文秀带的不是两千人,是两千支燧发枪,

山地这块骑兵发挥有限,只要骑兵无法运动,单论步兵对决,

我不信全天下还能找出第二支比大汉步卒更强的军队。”

严虎威听完点点头。

沈川笑了,拍拍他的肩膀:“打仗这种事,有时候就是比谁想得多一层。”

他转身,最后看了一眼江对岸,然后大步走下高坡。

“走吧,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

翌日,寅时三刻。

夜色如墨,无星无月。

鸭绿江面上,浮着一层淡淡的薄雾,将两岸的山林都笼罩在朦胧之中。

李定国站在江边一块礁石上,身后是黑压压四千新军。

没有火把,没有旗帜,没有号角。

只有沉默。

四千人,四千支燧发枪,四千把刺刀,静静列阵于江岸,如同一群等待出击的幽灵。

刘文秀带着两千人,已经在半个时辰前悄悄出发,沿着上游五里处的一条浅滩涉水渡江。此刻,应该已经摸进了那片密林。

李定国抬头看了看天色。

寅时三刻,距离天亮还有一个多时辰。

够了。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手,轻轻一挥。

身后,四千人开始无声地向前移动。

第一批渡江的,是三百名斥候。他们脱去铁甲,只着短衣,腰悬短刀,背负油布包裹的火药和弹药。江水冰冷刺骨,却没有人发出半点声响。三百个黑影,如同三百条游鱼,悄无声息地滑入江中,向对岸游去。

一刻钟后,对岸传来三声极轻的鸟鸣。

那是渡江成功的信号。

李定国嘴角微微上扬。

“渡江。”

他低声道。

四千人,开始分批下水。燧发枪高高举过头顶,火药弹药紧紧绑在背上。江水漫过腰际,漫过胸膛,漫过脖颈,冰冷刺骨,却没有一个人退缩。

李定国走在最前面。

江水没过他的下颌,他咬着牙,死死盯着对岸那片黑沉沉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