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南端,汉军大营。
中军帐内,烛火摇曳,将沈川的身影拉得极长。
他坐在帅案后,手中握着那块沾满血污的油布,久久不语。
布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有的地方被血浸透,已经模糊不清。
但还能辨认的内容,已经足够让任何人触目惊心——
清军已在鸭绿江沿岸布防,岳托亲率一万精兵扼守渡口。
朝鲜西海岸所有港口被封锁,所有船只被凿沉,包括李舜臣时期的龟船。
汉江、大同江等重要入海口,设置了铁索横江,以阻水师。
朝鲜百姓被勒令不得靠近海岸线三十里,违者诛九族。
还有——
剃发令下,死者十余万。
朝鲜八旗兵妻女被辱,被迫以银钱赎回。
反抗军奋战两年,如今仅存三百人,愿为向导,愿为内应,愿为大汉先锋。
提供这份情报的崔浩义,此刻正躺在后营的医帐里,昏迷不醒。军医说,他身中一箭,失血过多,又爬了整整一天一夜,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至于能不能醒过来,听天由命。
那三十多个跟他一起突围的义军,全部牺牲。
五个清军骑射手,像打猎一样,把他们一个一个射杀在荒野上。
最后那个叫朴顺的十九岁少年,用断臂抱住马腿,用自己的命,换了崔浩义一条命。
沈川放下油布,闭上眼睛。
帐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李鸿基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他跟随沈川多年,知道这位国公爷的习惯——越是沉默,越是意味着重大的决定即将做出。
良久,沈川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方才的复杂情绪,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李鸿基。”
“末将在!”
“传令辽东各卫——”沈川站起身,走到墙上悬挂的巨幅地图前,手指点在鸭绿江的位置上,“所有能打的兵马,三天之内,必须赶到鸭绿江边境。逾期不到者,主将斩。”
李鸿基精神一振,抱拳道:“遵命!”
他转身就要冲出帐外,却被沈川叫住。
“等等。”
李鸿基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沈川。
沈川走到他面前,目光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告诉各卫主将,就三天时间,第四天黎明,大军就要跨过鸭绿江。”
“告诉毛文龙,把他能用的所有船只,全部拉出来,
渔船、商船、货船,只要能运兵,能运粮,能运炮,一艘都不许留,水陆并进,同时发动。”
“告诉李定国、刘文秀,此刻起,他们就是先锋,
渡江之后,他们将率先对清军发起攻势。”
李鸿基郑重抱拳:“末将明白!”
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急促的马蹄声渐渐远去。
帐内,只剩下沈川一人。
他重新走回地图前,望着那片即将被战火覆盖的土地,久久伫立。
鸭绿江。
朝鲜半岛。
汉城。
多尔衮。
从辽东溃逃,到朝鲜扎根,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满清伪酋,像一只打不死的老鼠,一次次死里逃生,一次次卷土重来。
这一次,不会再让他跑了。
沈川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望向帐外的夜空。
夜空中,繁星点点,银河横贯。
明天,将是集结的第一天。
翌日,清晨。
宁远城外,校场。
号角声划破黎明的寂静,低沉而悠长,如同远古巨兽的咆哮,在天地间回荡。
一队队士兵从各营开出,汇聚到校场上。
燧发枪扛在肩上,刺刀在晨曦中闪着寒光。
火炮由骡马拖拽,车轮辚辚作响。辎重车队满载粮草弹药,排成长龙,一眼望不到头。
各卫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宣府、大同、河套、宁远、山海关……
一面面旗帜,代表着这支大军的来处,也代表着他们的荣耀。
李定国率先锋营,列于校场最前。他骑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目光炯炯地望着高台。
刘文秀紧随其后,脸上满是兴奋和紧张。
这是他们降汉后的第一战。
也是他们证明自己的机会。
曹变蛟和虎大威,各率本部兵马,分列左右。
关宁铁骑的骑兵们,骑着高大的河套战马,燧发短枪插在鞍旁,马刀悬于腰间,杀气腾腾。
李鸿基策马穿梭于各营之间,不时发出简短的口令,调整队列,检查装备。
整个校场,数万大军,却几乎听不到人声。
只有号角,只有马蹄,只有铁甲铿锵,只有旗帜猎猎。
那股沉默的压迫感,比任何呐喊都更加震撼人心。
沈川策马走上高台。
他穿着一身玄色甲胄,没有披风,没有华丽的装饰,朴素得如同任何一个普通将领。
但他的出现,让整个校场瞬间安静下来。
数万双眼睛,齐刷刷望向高台。
望向那个即将带领他们跨过鸭绿江,走向未知战场的人。
沈川勒住战马,目光缓缓扫过台下。
那些年轻的面孔,那些坚毅的眼神,那些紧紧握住燧发枪的手,那些微微起伏的胸膛——他看见了他们的期待,他们的紧张,他们的恐惧,他们的渴望。
他知道,这些人中,会有很多人永远留在那片陌生的土地上。
再也回不来。
再也看不见家乡的炊烟,听不见亲人的呼唤。
但他们依然站在这里,握紧手中的枪。
等着他一声令下,便义无反顾地冲向死亡。
沈川深吸一口气。
晨风拂过,带着九月特有的清冽,也带着鸭绿江方向隐约传来的潮湿气息。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刚来这个世界时,从漠北战场侥幸活命回到宣府。
想起烽燧堡战役时,自己第一次指挥的场景。
想起河套的荒原,漠北的风雪,西域的黄沙,西伯利亚的冰原。
想起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最后倒在异乡的弟兄。
想起卢象升血战巨鹿时的怒吼,想起他墓前那杯无人饮尽的酒。
想起刘瑶那晚在澄心阁的痛哭,想起她说“那就当个暴君吧”时的决绝。
等等……
这些人,这些事,这些鲜血和眼泪,这些挣扎和希望——
都指向今天。
指向这个黎明。
指向鸭绿江对岸那片即将被战火覆盖的土地。
沈川的思绪,忽然飘得更远。
前世的历史书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鸦片战争、甲午战争、八国联军、南京条约、马关条约、辛丑条约……
一百年的屈辱,一百年的血泪,一百年的沉沦。
他想起那些照片——被砍头的义和团,被炮轰的炮台,被烧毁的圆明园,被屠杀的南京城。
他想起那些数字——四万万同胞,九亿两白银,三千五百万伤亡。
那些悲剧,会不会在这个世界重演?
那些屈辱,会不会在这片土地上再次发生?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现在能做的,就是竭尽所能,把那些悲剧的根源,一个一个扼杀在摇篮里。
建州女真,是第一个。
那些趴在大汉身上吸血的豪绅,是第二个。
那些勾结外夷、出卖国家的叛徒,是第三个。
只要灭了他们,北疆就能安定。
只要北疆安定,他就能腾出手来,修铁路,造蒸汽机,移民实边,开发西域,经略西伯利亚。
只要那些事情做成了,大汉就不再是一个困守中原的衰老帝国,而是一个拥有无限可能的、面向未来的新兴力量。
到那时——
西方那些正在崛起的列强,那些即将开始大航海的探险家,那些野心勃勃的商人和传教士,当他们来到东方时,看到的将不再是一个腐朽的、任人宰割的老大帝国,而是一个生机勃勃的、手握燧发枪和蒸汽机的强大对手。
不,他们没有机会了。
华夏民族骨子里就有一种文明沉淀的优越感,这股优越感才让他能立于不败之地。
东西方文明的碰撞,将在完全不同的条件下展开。
不再是屈辱,不再是沉沦,不再是百年国耻。
而是——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更加深邃。
他不知道那一战会不会发生,会在什么时候发生。
他只知道这一战,是决定华夏文明未来走向的第一块基石。
所以,他必须赢。
必须赢得干净利落,赢得彻彻底底,赢得让所有潜在的敌人,再也不敢生出觊觎之心。
他抬起头,望着台下数万将士,望着那面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的玄色大纛,望着东方天际那轮正冉冉升起的朝阳。
心中,最后一丝犹豫,烟消云散。
“将士们。”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校场上清晰地回荡。
数万人齐齐挺直腰杆。
沈川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
“这一战,是咱们对建州女真的最后一战。”
“这一战过后,辽东就彻底太平。”
“这一战打完,汉民族将彻底拥有这片土地。”
“这一战之后,你们就能带着荣耀回家,去见你们的爹娘,去抱你们的孩子,去娶你们心爱的姑娘。”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
“但此战,也是最难的一战。”
“你们怕不怕?”
数万人齐声怒吼:“不怕!”
沈川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决绝,也有一丝只有他自己能懂的复杂。
“好。”
他勒转马头,面向北方。
“出发!”
他扬起马鞭,战马长嘶,率先冲下高台。
身后,数万大军如同黑色的潮水,汹涌向前。
燧发枪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刺刀如林,旌旗蔽日。
马蹄声如雷鸣,踏碎九月的晨露,踏碎昨夜的犹豫,踏碎一切的犹豫和恐惧。
向着北方,向着最后一战,向着那个注定要改写历史的黎明——
滚滚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