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城,伪清王宫。
多尔衮站在巨大的朝鲜全图前,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满文,山川、河流、城池、渡口,一应俱全。
这是一年来,无数探子和降将用命换来的情报。
帐外,秋风萧瑟,卷起满地的落叶。
那落叶飘过王宫的琉璃瓦,飘过曾经属于李氏王朝的宫殿,飘过那些如今已剃发易服、行色匆匆的朝鲜百姓头顶,最终消失在远处的天际。
“报——”
一个探子连滚带爬地冲进王府,跪倒在地,气喘吁吁:
“主子!辽东急报!”
多尔衮转过身,接过那封已经被汗水浸透的密信,拆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变化极快,快到几乎让人捕捉不到。
只是那一瞬间的阴鸷,一瞬间的狰狞,也是一瞬间的——恐惧。
“主子……”多铎小心翼翼地开口。
多尔衮没有说话,只是把信递给多铎。
多铎接过,快速浏览,脸色也变了。
“毛文龙在打造渡海战舰?沈川整合了辽东各军?”他失声道,“这……这么快?”
阿克敦也凑过来看,看完后,脸色铁青。
帐内一片死寂。
多尔衮缓缓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久久不语。
良久,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沈川此人对我大清有多残忍,本汗以为大家都心知肚明,如果坐镇辽东的是洪承畴,本汗有十成把握五年内重返辽东但现在……”
他顿了顿,眼中满是不加掩饰恐惧和落寞。
“沈川坐镇辽东,定然会不惜一切代价向朝鲜进军。”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将:
“沈川一旦动手,就是雷霆万钧,我满洲,已经没有退路了。”
多铎咬牙道:“主子,怕什么?咱们在朝鲜经营了近一年,有五万朝鲜八旗,
有三万满洲精兵,还有朝鲜的山川之险,他沈川再厉害,还能飞过来不成?”
多尔衮摇摇头,指着地图上的朝鲜西海岸:“他不用飞,他有船,毛文龙那个老东西,在皮岛窝了这么多年,
手底下的水师虽然破烂,但造船的本事还在,
只要他造出足够多的船,就能把沈川的几万大军,一船一船运过海。”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的几处关键位置。
分别是大同江入海口、汉江入海口、临津江入海口。
“这些地方,都是汉军可能登陆的地点,一旦让他们上了岸,凭他们的火器和战术,咱们很难挡住。”
阿克敦皱眉道:“主子,那可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打过来吧?”
多尔衮沉默了。
他在帐内来回踱步,靴子踏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每一步,都像踏在众将心上。
终于,他停下脚步。
“传令。”
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和冷厉。
众将齐齐跪倒。
“第一,朝鲜境内所有船只,无论大小,无论军民,全部凿沉,
港口渔船、商船、渡船,一艘不留,还有李舜臣造的那些龟船,也全部凿沉,堵住入江口。”
多铎一愣:“主子,那些龟船可是好东西,咱们不是打算留着用吗?”
多尔衮冷冷道:“用?留着让汉军缴获了,反过来打咱们?凿!全部凿!一艘都不许留!
何况,我八旗水战在汉军面前就是个笑话,你指望把战马运到海上去冲锋么?”
多铎不敢再言,低头领命。
多尔衮继续道:“第二,在各重要入海口,设置铁索横江,
多铎,这件事你亲自去办,铁索要粗,让汉军的船撞不上来,也拖不走。”
多铎抱拳:“奴才明白!”
多尔衮看向阿克敦:
“第三……岳托呢?让他立刻来见本汗。”
片刻后,岳托大步走进帐内,单膝跪地:“主子,奴才在!”
多尔衮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最北端的那条江上:“鸭绿江是汉军从陆路进攻的唯一通道,你立刻率本部兵马,北上义州,严防鸭绿江沿岸,
所有渡口,全部封锁,所有船只,全部凿沉,所有能够渡江的地方,全部设置哨卡,日夜巡逻,
沈川就算从陆路来,也得先从鸭绿江过来。”
岳托沉声道:“主子放心,奴才这条命,就押在鸭绿江上了!”
多尔衮点点头,又看向其他将领:
“其余各部,从即日起,全部进入战备状态,
粮草要备足,兵器要备齐,火器要检查,
所有朝鲜八旗,全部调往前线,充当炮灰,
告诉他们只要忠与我大清,那重重有赏,若不然他们的妻女,就别想再赎回去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句话背后,是无数朝鲜百姓的血泪。
“还有——”多尔衮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阴鸷,“传令各道,所有朝鲜百姓,
一律不得靠近海岸线三十里以内,敢有私自出海、私藏船只、私通汉军者,诛九族。”
“是!”
众将领命,纷纷退出。
帐内,只剩下多尔衮一人。
他重新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久久不语。
良久,他喃喃道:
“沈川……你终于来了。”
同一时刻,朝鲜西海岸,群山浦。
这里是朝鲜西海岸最大的渔港之一,平日里渔船往来,商贾云集。但此刻,这里却变成了人间地狱。
三千满洲骑兵,在阿克敦的率领下,冲进港口。
“奉旨办事!所有船只,全部凿沉!”
“反抗者,杀无赦!”
满洲兵如狼似虎,扑向港口内停泊的数百艘渔船和商船。
那些船主和渔民们,被从船上拖下来,拳打脚踢,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他们眼睁睁看着自己赖以为生的船只,被满洲兵用大锤砸出窟窿,用刀斧砍断桅杆,用火把点燃帆布。
一艘、两艘、十艘、百艘……
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那些曾经承载着一家人生计的渔船,在火焰中噼啪作响,最终沉入冰冷的海水。
一个老渔民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我的船!我的船啊!那是我爷爷传下来的!你们不能……不能……”
一个满洲兵走过去,一刀砍下他的脑袋。
哭声戛然而止。
鲜血喷溅,染红了码头上的青石板。
没有人敢再哭。
没有人敢再说一个字。
他们只是跪着,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船,一艘一艘沉入海底。
同样的场景,在朝鲜西海岸的每一个港口上演。
仁川、南阳、平山、海州、瓮津……所有能够停靠船只的地方,全部被满洲兵洗劫一空。
那些被凿沉的船只,沉入海底,堵住了入江口的航道。
那些被砍杀的渔民,尸首被扔进海里,喂了鱼虾。
那些侥幸活下来的人,被驱赶到内陆,从此再也不能靠近海边一步。
而在汉江入海口,一群满洲兵正在处理最后的“战利品”——三艘龟船。
这三艘龟船,是当年李舜臣抗倭时留下的遗物,虽然年久失修,但船体依然坚固。
多尔衮曾想过修复它们,用于防御汉军的水师。
但现在,他改变了主意。
“凿!”
阿克敦一声令下。
几十个满洲兵抡起大锤,狠狠砸向那些龟船的船体。
“咚!咚!咚!”
锤声沉闷,一下一下,像砸在那些看守龟船的朝鲜老水兵心上。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水兵,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这是李将军留下的……这是咱们朝鲜的国宝……你们不能……不能……”
一个满洲兵走过去,一脚把他踹翻:
“国宝?哈哈哈!你们朝鲜的国宝,现在是我们满洲的破烂!”
他一锤砸下去,龟船的船体终于裂开一道大口子。
海水涌进来,龟船缓缓倾斜,最终沉入江底。
老水兵扑倒在地,放声大哭。
没有人理他。
龟船沉没了。
渔船沉没了。
商船沉没了。
所有能够渡海的船只,全部沉没了。
汉江入海口,只剩下几道粗大的铁索,横在江面上,沉在水底,等待着不知何时会到来的汉军战船。
朝鲜西海岸,变成了一片死寂的坟场。
那些曾经熙熙攘攘的港口,如今空无一人。
只有海风呼啸,海浪拍岸,偶尔有几只海鸥飞过,发出凄厉的鸣叫。
而那些被驱赶到内陆的百姓,蜷缩在临时搭建的窝棚里,望着大海的方向,眼中满是绝望。
他们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看到明天。
他们不知道,那支传说中的汉军,什么时候会来。
他们只知道,满洲人的刀,正悬在他们头顶。
随时,可能落下。
汉城以北,三百里。
岳托率一万满洲精兵,日夜兼程,赶往义州。
马蹄踏碎枯叶,扬起漫天尘土。这支军队,是满洲最后的精锐,是多尔衮最后的希望。
岳托骑在马上,脸色阴沉如水。
他想起多尔衮的话:“你这条命,就押在鸭绿江上了。”
押在鸭绿江上。
押在那条冰冷的江水上。
押在那些不知何时会到来的汉军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缰绳。
“加快速度!”他吼道,“三天之内,必须赶到义州!”
马蹄声更加急促。
一万大军,如同一条黑色的长龙,向着北方,滚滚而去。
身后,是渐渐远去的汉城。
是渐渐远去的朝鲜山河。
是渐渐远去的——最后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