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城以西,三十里。
这里是朝鲜八旗新军的驻防大营之一。
营帐连绵,旌旗招展,远远望去,倒也颇有几分气势。
朝鲜八旗,是多尔衮入主朝鲜后想出的新招。
八旗兵丁太少,满打满算不过三万余人,还要分驻各地,镇压此起彼伏的反抗。
靠这点人,既要守朝鲜,又要防辽东汉军,根本不够。
于是多尔衮下旨,从朝鲜人中招募兵丁,编入八旗,组建朝鲜八旗。
待遇,比照满洲八旗的包衣佐领,虽不及正身旗人。
但也远高于普通朝鲜百姓——有粮饷,有田地,有免役的特权,甚至立功后可以抬旗,成为真正的旗人。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那些活不下去的朝鲜人,那些被剃发易服后走投无路的人,那些想搏一个前程的人,纷纷应募。
短短一个月,朝鲜八旗便招募了五万余人,按满洲八旗的编制,分正黄、镶黄、正白、镶白、正红、镶红、正蓝、镶蓝八旗。
朴正洙,就是其中之一。
他今年三十有二,原是京畿道的一名农夫。
剃发令下达时,他亲眼看着年迈的父母因抗拒剃发被活活打死,妻子被清军抢走,至今下落不明。
他本想一死了之,可看着怀里九岁的女儿,终究没忍心。
他剃了发,换了衣,卖身投了朝鲜正黄旗。
至少,当兵能吃口饱饭,能让女儿活下来。
正黄旗的营地在营地最东侧,紧挨着一条小河。
朴正洙和三百多名朝鲜正黄旗士兵,就住在这里。
他们的满洲主子,是正黄旗的一个牛录,名叫巴海。
巴海带着三百满洲八旗兵,驻扎在营地西侧,负责“看管”和“训练”他们。
名义上是看管,实际上是监视。满洲人信不过这些朝鲜人,怕他们反水,怕他们逃跑,怕他们勾结外面的汉军。
朴正洙和同伴们忍了。
只要能活下去,只要能保住女儿,什么都忍了。
九月的这一天,天刚蒙蒙亮,号角便响了。
朴正洙从地铺上爬起来,匆匆穿上那身有些破旧的号衣,拿起那杆发了下来的旧火铳,跑向营外的校场。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熟睡的女儿。
女儿今年九岁,睡着时还皱着眉头。
他把那张薄被往上拉了拉,盖住女儿的肩膀。
“阿爸去操练,晚上就回来。”他轻声说,尽管女儿听不见。
女儿没有回应,只是翻了个身,继续睡。
朴正洙咬了咬牙,转身出了帐篷。
校场上,三千多名朝鲜八旗士兵已经列队完毕。
满洲教官们骑着马,在他们面前来回巡视,不时用鞭子抽打那些站得不直的、动作慢了的。
“快点!都快点!”
“站直了!挺起胸!”
“你们这些高丽棒子,连站都站不好,还当什么兵?”
鞭子抽在脸上,火辣辣的疼。朴正洙咬着牙,一声不吭。
操练持续了整整一天。
燧发枪的装填、瞄准、射击,队列的变换,刺刀的突刺……一样一样,反复练习,直到每个人手上磨出血泡,直到每个人累得站都站不稳。
太阳西斜时,操练终于结束。
朴正洙拖着疲惫的身体,往营地走去。
他想着女儿,想着回去后给她煮点粥,想着明天还能不能撑下去。
然而,当他走近营地时,他察觉到了不对。
太安静了。
平日里这个时辰,营地里应该有炊烟,有说话声,有孩子的哭闹。可今天,什么声音都没有。
只有风,呼呼地吹。
朴正洙的心猛地一紧。他加快了脚步,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跑着冲进营地。
然后,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散落一地的衣物。那是女人的衣裙,被撕成碎片,扔得到处都是。
他看到了歪倒的帐篷。好几顶帐篷被推倒,压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
他看到了血。
一小摊血,在帐篷门口,已经干涸发黑。
“不……”
朴正洙双腿发软,踉跄着跑向自己的帐篷。
帐篷还在,没有倒。
他掀开帘子,冲了进去。
里面空无一人。
女儿不在。
那张薄被落在地上,沾满了泥土。
朴正洙浑身发抖,冲出帐篷,疯了一样在营地里跑来跑去,掀开一个个帐篷,翻找着,呼喊着女儿的名字。
终于,在营地最深处的一顶大帐外,他找到了她们。
那是满洲兵的营帐。
帐外,跪着几十个朝鲜士兵。他们低着头,浑身发抖,不敢出声。
帐帘掀开着,里面的景象,让朴正洙的血瞬间涌上头顶。
帐内,十几个满洲兵正围坐在一起,喝酒吃肉,大声谈笑。
他们身边,躺着七八个女人——有的衣不蔽体,有的浑身青紫,有的昏迷不醒,有的还在低声啜泣。
朴正洙的女儿,就在其中。
她缩在角落里,小小的身体蜷成一团,脸上满是泪痕,衣服被撕得破烂。
一个满洲兵正捏着她的脸,往她嘴里灌酒。
“咳咳咳……”
小女孩被呛得剧烈咳嗽。
“哈哈哈!这小丫头片子,还挺倔!”那满洲兵大笑着,又灌了一口。
“够了!”朴正洙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冲进帐内,一把推开那个满洲兵,把女儿抱在怀里。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那些满洲兵看着他,像看一个死人。
“你他妈谁啊?”被推开的满洲兵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他,满嘴酒气。
朴正洙抱着女儿,浑身发抖,却死死咬着牙,没有跪下。
“我……我是她的阿爸。”他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阿爸?”那满洲兵笑了,“哦,你就是那个高丽棒子啊。正好,省得我们去找你了。”
他转身,从旁边的箱子里翻出一张纸,扔到朴正洙面前。
“看看吧。”
朴正洙低头看去。
那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
“朴正洙之女,赎金十五两。交钱领人。过期不赎,发卖为奴。”
十五两。
朴正洙眼前一黑。
他当兵一个月,饷银只有二两,还要被克扣三成,到手不过一两四钱。十五两,他要攒将近一年。
“我……我没有这么多钱……”他喃喃道。
“没有?”那满洲兵又笑了,“那就想办法凑啊,
借啊卖啊,偷啊抢啊,我不管,三天之内,拿不出十五两,你这丫头,就归我们了。”
他蹲下身,捏着小女孩的脸,笑眯眯地说:
“这么俊的丫头,卖到汉城的花柳巷,少说也能卖二十两。你说是吧?”
朴正洙浑身发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他想反抗,想拼命,想把眼前这些畜生全部杀光。
可是……
他看了一眼怀里瑟瑟发抖的女儿。
如果他死了,女儿怎么办?
帐外,那些跪着的朝鲜兵,没有一个敢站起来。
他们之中,也有人的妻女被抢了,也有人的姐妹被糟蹋了。可他们只是跪着,低着头,不敢出声。
朴正洙忽然明白了。
他们,根本没有反抗的资格。
不是不敢,是不能。
因为他们的命,捏在这些满洲人手里。他们的亲人,也捏在这些满洲人手里。只要他们敢动一下,所有人都会死。
“我……我凑。”他低下头,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那满洲兵满意地点点头,拍拍他的脸:
“这才乖嘛。去吧,三天后,带银子来。”
朴正洙抱着女儿,走出帐篷。
身后,传来满洲兵们的哄笑声。
三天。
朴正洙这三天,像活在地狱里。
他把所有能借的地方都借遍了。同营的弟兄们,大多和他一样,自己的亲人都被扣着,哪还有钱借给他?
他把所有能卖的东西都卖了。那把从家里带出来的祖传铜镜,那件女儿最喜欢的小棉袄,那条唯一的薄被——全部卖了,凑了不到三两。
他去找满洲人求情,想把女儿先接出来。可那些满洲兵只是笑着把他轰出去,告诉他:钱不够,别想领人。
第三天傍晚,他终于凑够了十五两。
那是全营三百多个弟兄,你一两我一钱,硬凑出来的。
他们自己的亲人,也都还扣在满洲人手里,等着他们凑钱去赎。可他们还是把钱借给了他。
“拿着。”一个老兵的媳妇也被扣了,却把自己的全部积蓄塞到他手里,“先把你闺女救出来。我家的……我家的慢慢凑。”
朴正洙拿着那堆碎银子和铜钱,跪在地上,给所有人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冲向满洲人的营地。
十五两银子,换回了女儿。
小女孩浑身是伤,眼神空洞,见到他时,愣了好久才认出是阿爸,然后扑进他怀里,嚎啕大哭。
朴正洙抱着女儿,眼泪也流了下来。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他的女儿,被糟蹋了,被灌酒了,被当作货物讨价还价。可他连报仇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跪着,求着,凑钱把女儿赎回来。
而那些满洲人,还在营地里喝酒,等着下一批来赎人的朝鲜兵。
他听说,这次遭殃的,不止正黄旗。
镶黄旗那边,也有两百多个满洲兵趁着操练时动了手,抢了上百个女人。镶白旗、镶红旗、正蓝旗……几乎每支朝鲜八旗的营地,都发生了同样的事。
那些满洲兵,把他们的妻女当作战利品,想抢就抢,想糟蹋就糟蹋。事后,还要让她们的男人拿钱来赎。十五两、十二两、十两,按姿色定价,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而那些朝鲜兵,没有一个敢反抗。
他们只能像朴正洙一样,跪着,求着,借钱,赎人。
因为他们知道,反抗的后果是什么。
之前有个镶蓝旗的士兵,因为妻子被抢,一时冲动,打了那个满洲兵一拳。结果,当天晚上,他被绑在营门口,活活打死。他的妻子,被卖到最下等的娼寮,第二天就上吊死了。他的两个儿子,一个被卖到倭国,一个被卖到辽东,从此再无音讯。
从那以后,再没人敢反抗。
他们只能忍。
只能跪着。
只能凑钱。
赎回来的人,已经不是原来的人了。
那些女人,有的疯了,有的傻了,有的回到家里就上吊了。
那些孩子,有的从此不说话,有的看见满洲人就浑身发抖,有的夜里常常哭醒,喊着“不要不要”。
朴正洙的女儿,也变了。
她不再笑,不再说话,不再叫“阿爸”。
她只是缩在角落里,抱着那个破布娃娃,一动不动。
有时候,朴正洙叫她吃饭,她要愣好久才反应过来,然后机械地张嘴,机械地咀嚼,像一具行尸走肉。
朴正洙看着她,心像被刀割一样。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是一个朝鲜八旗的士兵,一个连自己女儿都保护不了的废物。
他只能在夜里,等女儿睡着后,一个人坐在帐篷外,望着满洲人营地的方向,望着那些灯火通明的帐篷,望着那些还在喝酒作乐的畜生。
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肉里,掐出血来。
可最终,他还是松开了手。
因为他知道,明天,还要去操练。
还要给那些满洲人当狗。
还要继续活着。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活着,才有希望。
尽管,他不知道希望在哪里。
夜风吹过营地,带来满洲人帐篷里的笑声和歌声。
那些畜生,还在庆祝。
庆祝他们的“收获”。
庆祝他们又糟蹋了多少女人,又抢了多少银子,又让多少朝鲜人跪在他们脚下。
而朝鲜八旗的营地里,只有沉默,只有哭泣,只有绝望。
那些失去妻女的人,那些刚凑够钱赎回家人的人,那些不知道明天会轮到谁的人,蜷缩在各自的帐篷里,睁着眼睛,望着黑暗,一夜无眠。
他们不敢出声,不敢哭,不敢骂。
因为满洲人说了,谁敢哭,就把谁的女人再抢回去。
所以,他们只能忍着。
把所有的屈辱、所有的愤怒、所有的仇恨,咽进肚子里。
咽下去,烂在肚子里。
然后,继续活着。
像狗一样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