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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东,山海关外。

九月的塞北,已是秋风萧瑟。官道两侧的杨树叶子黄了大半,在风中瑟瑟作响,不时有几片飘落,旋又被马蹄踏碎。

官道上,一支庞大的军队正在行进。

六万人马,绵延数十里,旌旗蔽日,甲仗鲜明。

当先的玄色大纛上,绣着斗大的“沈”字,在风中猎猎作响。

这支军队,与寻常官军截然不同。

队列之严整,步伐之统一,如同一个人。

燧发枪扛在肩上,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炮兵的火炮由骡马拖拽,辎重车队的车轮辚辚作响。

斥候骑兵来回穿梭,传递着军令和信息。

那股沉默的杀气,让沿途的百姓都不敢靠近,只能远远观望,窃窃私语。

“这是哪来的军队?”

“没看见旗吗?镇国公沈!就是从宣府来的那支!”

“六万人……这是要打哪儿?”

“听说朝鲜那边,鞑子又闹起来了,八成就是去打他们的。”

中军位置,沈川骑在一匹高大的河套战马上,眺望着远方若隐若现的关隘轮廓。

山海关,到了。

身边的李鸿基策马上前,低声道:“国公爷,前方再有三十里,就是山海关,洪督师已经派人来迎,说是要在关外十里处接风。”

沈川点点头,嘴角微微上扬。

洪承畴,因为孙传庭毒杀祖大寿、吴三桂等辽东旧部一事,他与洪承畴有过少许接触。

洪承畴作为辽东督师,又是孙传庭的老师,自然是不愿意见自己学生就这样葬送了性命。

便和沈川一起设法保住了孙传庭的性命,最后改判流放琼州。

“走吧。”沈川一夹马腹,“去见见这位洪督师。”

山海关外十里,一处名为“接官亭”的所在。

洪承畴早已在此等候。

他年约五十,面容清瘦,颌下三缕长须,一身官服穿戴得整整齐齐。

远远望见那面玄色大纛时,他的眼皮微微跳了跳,随即恢复如常。

“来了。”他轻声对身边的亲信道。

亲信低声道:“督师,这位镇国公,来者不善啊,六万人马,说是来换防,可咱们辽东也有八万……”

洪承畴摆摆手,示意他住口。

马蹄声渐近。

那支军队越来越近,那股沉默的压迫感也越来越清晰。

洪承畴见过不少军队,京营、边军、辽东铁骑,可眼前这支军队的气质,他从未见过。

那不是普通的军队。那是一座移动的战争机器。

沈川在接官亭前勒住战马,翻身下马。

洪承畴迎上前,躬身一揖:“下官洪承畴,见过镇国公。”

沈川笑着还礼:“洪督师客气了。两年不见,督师风采依旧。”

两人寒暄几句,在接官亭内落座。

茶是上好的龙井,点心是精致的江南细点。

洪承畴招待得殷勤周到,仿佛真的只是迎接一位贵客。

沈川喝着茶,并不急着开口。

洪承畴也不问。

两人就这么喝着茶,聊着辽东的风土人情,聊着今年的收成,聊着朝鲜那边的局势。

仿佛真的只是老友重逢,叙叙旧。

茶过三巡,洪承畴终于放下茶盏,试探着问道:

“国公爷此次亲率大军前来辽东,不知所为何事?可是陛下有什么旨意?”

沈川也放下茶盏,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让洪承畴心里咯噔一下。

“洪督师。”沈川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本公奉皇命,暂代辽东督师职位。”

洪承畴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变化,快得让人几乎捕捉不到。先是微微一愣,随即瞳孔骤缩,接着脸上血色褪尽,变得苍白。

“暂代……辽东督师?”他的声音都有些发颤,“国公爷,这……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下官怎么……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沈川从怀中取出一份黄绫,放在桌上。

“圣旨在此,洪督师可以自己看。”

“其实洪督师应该早已料到有这天了。”

“是啊,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洪承畴颤抖着手,展开圣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圣旨写得很清楚:着镇国公沈川,暂代辽东督师,总揽辽东军政事务,

原督师洪承畴,即日交接兵权,回京述职,另有任用。

“回京述职”四个字,如同一把刀,狠狠扎进洪承畴心里。

现在那个京城,是什么样子?

内阁被解散了,一百七十多名官员被清洗了。

京畿三十七家豪绅被抄了,江南六百多户士绅被抄了,四万多人被抓,四千多人被杀。

吴王刘易,堂堂亲王,被逼得在王府里自尽。

那个京城,已经不是他熟悉的京城了。

那个女帝,已经不是他认识的女帝了。

这个时候回京,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国公爷……”洪承畴的声音干涩,“下官在辽东这些年,自问还算尽心尽力,虽说没有大功,但也没有大过,这突然让下官回京……”

沈川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目光,平静如水,却让洪承畴更加不安。

“洪督师。”沈川终于开口,“你我相识一场,本公不妨直说。”

他顿了顿,缓缓道:

“陛下让你回京,不是要处置你,恰恰相反,是要用你。”

洪承畴一愣。

沈川继续道:“京畿清完了,江南也快清完了,接下来,朝廷需要能做事的人。”

他直视着洪承畴的眼睛:

“洪督师是聪明人,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洪承畴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当年沈川为了保孙传庭,亲自入京据理力争。

那时他就看出来了,这个沈川绝对不简单。

如今,沈川手握重兵,坐镇一方,连女帝都对他言听计从。

他要保的人,谁也动不了,他要杀的人,谁也救不了。

这样的人,不能为敌。

“国公爷。”洪承畴深吸一口气,站起身,郑重地一揖,“下官明白了。下官这就交接兵权,即日回京。”

沈川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膀。

“洪督师放心,本公会向陛下替你美言的。”

洪承畴苦笑:“多谢国公爷。”

他顿了顿,忽然道:

“国公爷,下官有一事想问。”

“说。”

“多尔衮那边……”洪承畴斟酌着措辞,“下官在辽东这多年,不是没有想过剿灭他,

可朝鲜山地多,清军熟悉地形,又挟持了朝鲜王室,实在难以下手,国公爷此番前来,可有把握?”

沈川看着北方,目光深邃。

“把握?”他笑了笑,“洪督师,打仗这种事,哪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沉稳:

“但本公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多尔衮,必须死,建州一脉必须屠灭,朝鲜,必须收复。”

“这不是有没有把握的问题,是必须做到的事。”

洪承畴看着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年轻人,比他年轻得多,却比他更有魄力,更有决断。

自己这些年,在辽东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生怕出一点差错。

可人家呢?说打就打,说杀就杀,从不犹豫。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他能在短短几年内,从一个边关将领,变成权倾天下的镇国公。

“国公爷。”洪承畴再次深深一揖,“下官预祝国公爷马到成功,旗开得胜。”

沈川笑着还礼:“借洪督师吉言。”

两人相视一笑。

只是那笑容里,各有各的滋味。

接官亭外,六万大军仍在行进。

燧发枪的枪管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刺刀如林,甲胄铿锵。

洪承畴站在亭外,望着那支军队远去,心中百感交集。

“督师……”身边的亲信凑上来,低声道,“咱们真的就这么走了?”

洪承畴沉默片刻,轻声道:

“不然呢?”

亲信语塞。

洪承畴叹了口气,喃喃道:

“走吧,回京。”

“也许,这是最好的结局了。”

他转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那支渐渐远去的军队。

那面玄色的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上。

洪承畴深吸一口气,拨转马头。

“走。”

马蹄声响起,一行人也向着相反的方向,缓缓而去。

秋风萧瑟,卷起官道上的落叶,打着旋儿,不知飘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