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府的大门,在皇卫军面前轰然洞开。
然而门内,并非预想中的仓皇逃窜或跪地求饶。
影壁后,黑压压站满了人——孔祥云的门生弟子、孔氏族人、书院执事,乃至仆役杂工,竟有数百之众,手挽手,肩并肩,组成一道人墙,死死堵在通往内院的甬道上。
为首者,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男子,身穿宝蓝色直裰,头戴四方平定巾,面容清癯,神态倨傲。
正是孔祥云大儿子,孔天青。
关鹏飞脚步一顿,眯眼打量着面前这道人墙。
“让开。”
他淡淡道。
孔天青冷笑一声,非但不退,反而上前一步,昂首挺胸,将脖子直直伸到关鹏飞面前。
那脖颈青筋隐现,喉结突出,在午后的阳光下格外刺目。
“来!”孔天青声如洪钟,满脸不屑,“往这儿打,我孔天青,衍圣公族人,圣人六十四代孙,
今日倒要看看,你们这些兵痞走狗,可敢动我一根汗毛!”
他身后,数百门生齐声附和:
“对!有胆就动手!”
“孔家乃圣裔,天下读书人之根本!谁敢动孔家人,天下共击之!”
“你们这些丘八,也配踏入圣人之门?”
“今日我等以血卫道,死得其所!”
群情激愤,声浪震天。
关鹏飞静静听着,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孔天青见他不动,以为被镇住了,越发嚣张,又往前逼了一步,脖子伸得更长,几乎顶到关鹏飞胸前:
“怎么?不敢?不敢就给老子滚出去!回去告诉你们那个女帝——”
话音未落。
关鹏飞动了。
他手中的燧发枪猛地抡起,枪托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裹挟着呼啸的风声,狠狠砸向孔天青伸出的脖颈!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如同折断一根枯枝。
孔天青的眼睛猛然瞪大,嘴还张着,最后一个字卡在喉咙里,再也发不出来。
他的头颅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向一侧,整个人软软地向后倒去,“砰”的一声砸在地上,抽搐两下,便没了动静。
脖颈断了。
死得不能再死。
人墙瞬间死一般寂静。
那些方才还在慷慨激昂的门生弟子,脸上的表情如同被冻结了一般。
有人张着嘴,有人瞪着眼,有人举起的手僵在半空,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凝固。
关鹏飞收回枪托,上面沾着血。他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一眼,只是抬起头,目光扫过面前那张张惨白的脸,嘴角缓缓扯出一个弧度。
那笑容,冷得令人骨髓发寒。
“拦路者——”他一字一顿,“杀无赦。”
“杀!”
身后五百皇卫军齐声暴喝,声如惊雷。
紧接着,黑色的潮水汹涌扑上!
甩棍、枪托、拳脚,劈头盖脸砸向那道已经崩溃的人墙。
方才还慷慨激昂的门生们,此刻如同受惊的羊群,四散奔逃。
可甬道就这么宽,前后都是人,能往哪里跑?
“砰!”
一枪托砸在一个中年门生的脸上,鼻梁塌陷,鲜血迸溅,整个人横飞出去,撞倒身后三人。
“咔嚓!”
一棍砸在一个试图反抗的青年胳膊上,骨骼断裂的脆响混入惨叫声中。
有人跪地求饶,却被一脚踹翻,紧接着三四根甩棍同时落下,惨叫声都发不出几声,便没了动静。
有人试图往内院跑,却被守在后路的皇卫军堵住,劈头盖脸打回来。
惨叫声、哭喊声、求饶声、骨骼碎裂声,在孔府幽深的庭院里回荡。
鲜血溅上影壁,溅上廊柱,溅上那些悬挂了数百年的“圣裔”匾额。
不到盏茶功夫,地上已横七竖八躺了上百人。
有的呻吟翻滚,有的一动不动,有的满脸是血,有的断胳膊断腿。儒衫破碎,方巾散落,圣贤书被踩进血泥里。
活着的人,能跑的人,早已跑得无影无踪。
有的躲进后院,有的翻墙而逃,有的钻进假山洞里瑟瑟发抖。
孔祥云终于出现了。
他从内院颤颤巍巍走出,须发皆白,满面怒容。
两个门生搀扶着他,穿过满地狼藉的尸体和血迹,在皇卫军的包围圈前站定。
“住手!”
他厉声大喝,苍老的声音在庭院里回荡。
皇卫军士卒们停下手,回头看向关鹏飞。
关鹏飞摆摆手,示意暂停。
他上前几步,站在孔祥云面前,居高临下俯视着这个矮小的老人。
孔祥云浑身颤抖,不知是愤怒还是恐惧。
他指着满地尸体,指着远处孔天青一动不动的尸身,声音都在发颤:
“你……你们……我孔家乃圣人后裔!衍圣公族人!你们竟敢……竟敢当众行凶,打死我儿……你们眼里还有王法吗?还有天理吗?”
他越说越激动,须发皆张:
“老夫一生讲学授徒,着书立说,何曾亏待过谁?
朝廷追缴积欠,老夫何时说过不交?只是要你们依礼依法,
不可横加暴虐!你们就……你们就……”
他指着关鹏飞的鼻子,唾沫横飞:
“你们这些丘八,刽子手!女帝的走狗,你们会遭报应的,
天下读书人不会放过你们,史书上会把你们钉在耻辱柱上,万世唾骂!”
关鹏飞静静听着,一言不发。
孔祥云骂完,喘着粗气,等着对方的反应。
关鹏飞终于开口了。
他没有骂回去,没有辩驳,只是淡淡说了四个字:
“掀翻在地。”
两名皇卫军士卒上前,一把抓住孔祥云的胳膊。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我是大儒!我是圣裔,你们……啊——”
苍老的惨叫声中,这位名满天下的大儒,被两名士卒像拎小鸡一样拎起来,狠狠掼在地上。
“砰!”
孔祥云摔在血泥里,儒衫沾满血污,须发散乱,额头磕破,鲜血顺着苍老的脸颊流下。
他挣扎着要爬起来,却被一只大脚踩住后背,死死按在地上。
满院寂静。
那些躲在远处偷看的门人仆役,一个个面如死灰,浑身颤抖。
踩住孔祥云的那个皇卫军士卒,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眼神却冷得像冰。
他低头看着脚下挣扎的老人,忽然开口:
“儒学?”
他冷笑一声。
“儒学教人仁者爱人,你们呢?”
脚底用力,孔祥云惨叫一声。
“儒学教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们呢?”
又一用力。
“儒学教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你们呢?”
他低头,看着孔祥云那张沾满血污、扭曲变形的老脸,一字一顿:
“儒学,就是因为你们这帮表里不一的畜生,才会落得如今这种地步。”
孔祥云浑身剧震,张了张嘴,竟说不出话来。
那士卒抬起头,看向关鹏飞。
关鹏飞点点头,示意松开。
士卒收回脚。孔祥云趴在地上,大口喘气,浑身颤抖,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关鹏飞上前一步,蹲下身,与孔祥云平视。
“孔先生。”他的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清晰无比,“锦衣卫的密报说,
你家资三百万,本将来之前,陛下有旨,抄家清点,如实上报,若有半句虚言——”
他顿了顿。
“诛九族。”
孔祥云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抄家开始了。
这一抄,就是整整三天。
孔府之大,超乎想象。五进院落,东西跨院,后花园,藏书楼,家庙,祠堂……占地百亩的宅邸,每一间屋子都堆满了东西。
第一天,清点库房。
打开第一间库房时,连见惯了金银的皇卫军士卒都倒吸一口凉气——
银锭!整整齐齐码放如山的银锭!五十两一锭的官银,五千两一箱,足足几百箱!
合计:四百三十万两。
比锦衣卫密报的三百万,还多了一百三十万。
第二天,清点密室。
从孔祥云书房的暗格里,搜出一个小簿子。
簿子上,密密麻麻记满了“馈赠”的名录……
按照簿子上的线索,皇卫军在后花园假山下,挖出三缸黄金。
十二万两。
第三天,清点珠玉古玩。
藏书楼里,宋版书籍堆满三间屋子。
珍宝阁里,珠玉翡翠装了二百箱。
库房里,上等绸缎两千余匹。
田契地契,厚厚一摞,涉及兖州、济南、青州三府十县,良田五万三千亩。
还有一处单独的小库房,里面堆满了——人参、鹿茸、麝香、犀角、牛黄……名贵药材,论斤称。
关鹏飞站在那座小库房前,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声。
“这些玩意儿,一盒够寻常百姓吃两年,他这儿论斤称。”
身边的书记官战战兢兢地记录着,手都在抖。
三天后,抄家清册呈报京城:
孔祥云府,抄没:
白银:四百三十万两
黄金:十二万两
珠玉古玩:二百箱
名贵药材:八十六箱
绸缎绫罗:两千余匹
田契:五万三千亩
房产:本宅一所(占地百亩),别业三处(各占地数十亩),铺面二十六间
另有书籍、字画、家具、器皿无数,难以计数。
合计估值:远超六百万两。
消息传出,天下震动。
朝堂上,那些还在弹劾皇卫军、痛斥女帝“暴虐”的官员们,看着这份清册,一个个目瞪口呆,再也说不出话来。
六百万两!
抵得上朝廷两年盐税!
而这,只是孔祥云一家。
只是“圣裔”。
只是“大儒”。
京城街头,茶楼酒肆,士子百姓,议论纷纷。
“六百万两!我的天!他孔祥云就是天天吃金子,也吃不完这么多啊!”
“什么大儒?呸!读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亏他还写文章骂陛下不恤士绅!他这‘士绅’,可真是够‘绅’的!”
曲阜衍圣公府,紧急派人进京,声明孔祥云虽系族裔,然早已分家另过,其个人行为与衍圣公府无涉,恳请陛下明察。
保定、河间那些还在观望的士绅,听闻消息后,一夜之间,纷纷派人赴县衙,表示“愿补缴积欠,尽绵薄之力”。
而滋阳县城外,那些被打散的士子们,有人连夜逃离,有人闭门不出,有人悄悄撕掉了家中珍藏的《乞罢苛敛以固国本疏》。
更多的士子,则陷入了深深的迷茫与自我怀疑。
他们视若泰山北斗的“大儒”,他们奉为精神旗帜的“圣裔”,他们甘愿为之流血牺牲的“孔师”——
原来,是这样的人。
原来,那篇义正辞严的文章背后,藏着六百万两搜刮来的民脂民膏。
原来,那声声“祖宗成法”“士绅体面”的呐喊,不过是为了保住自己堆积如山的财富。
儒学,真的如那个小卒所言——
被这帮表里不一的畜生,毁了。
滋阳县城,孔府大门外。
关鹏飞站在阶前,看着一箱箱金银珠玉被装上马车,看着那块悬了百年的“洙泗书院”匾额被摘下,看着孔祥云披头散发、被押上囚车。
那老人再也没有之前的慷慨激昂,只是低着头,浑身颤抖,嘴里喃喃着什么,谁也听不清。
关鹏飞没有再看。
他翻身上马,扬了扬鞭。
“走。”
一千五百皇卫军,押着数十辆满载的马车,踏着夕阳,缓缓离开滋阳。
身后,那座曾经威震天下的“洙泗书院”,大门洞开,满目狼藉,再无人声。
只有风,卷起地上的残破书页,在半空中打着旋儿,最终落入血染的沟渠。
消息传到京城时,刘瑶正在乾清宫批阅奏章。
她看完那份长长的清册,沉默了很久。
良久,她放下清册,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六百万两。
够一支皇卫军养十年。
够招募五万流民北迁垦荒。
够修建三百里驰道。
够买十万石粮食,赈济灾民。
她想起沈川信中的那句话:暴君,未必是昏君。
现在她明白了。
昏君,是坐在金銮殿上,听着满口仁义道德,看着国库空虚、百姓流离,却什么都不敢做。
暴君,是明知会遗臭万年,也要把那些趴在帝国身上吸血的蠹虫,一个一个揪出来,踩死。
哪怕背上千古骂名。
哪怕被士林口诛笔伐。
哪怕史书上用最恶毒的词句来描述她。
那又如何?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对王承恩道:
“传旨。”
“着皇卫军三路统领,继续按名单行事。京畿各府州县,凡抗税不缴、串联阻挠者,一律抄没家产,依律论处。”
“凡有阻挠执法、聚众闹事者——”
她顿了顿。
“格杀勿论。”
王承恩浑身一颤,躬身领旨。
夜色如墨。
紫禁城的宫灯,在风中摇曳。
而千里之外,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深宅大院,一座接一座,在黑色的潮水中,化为灰烬。
一个新的时代,正在血与火中,艰难分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