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逆川洗了把脸,望着镜子里的自己,记忆回到十三年前。
沙漠中,他被埋在土里,刘子言坐在他旁边。
“凤山将军说你被俘过,要我把你留在铁秣的土地上,乱世汹汹,苍生流离,你先走,下面等我。”
记忆回笼,蒲逆川眼中杀意尽显:“虎贲第一傻狗!”
…………………
青衣来到刘子言的住处:“搜集谍报查迹寻人,我的人比老哥哥手底下那帮只会舞刀弄枪的,应是更擅长一些。”
刘子言手里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仿佛没听见。
青衣也不以为意,自顾自地走到旁边一张铺着锦垫的紫檀木椅上,姿态优雅地坐了下来,目光扫过刘子言,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深意。
刘子言终于停下了擦拭的动作。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青衣脸上,眼神平静。
他看了青衣片刻,才缓缓开口:“我要是你,嗓子暗成这样我肯定少说废话。”
这话毫不客气,甚至带着一丝讥诮。
青衣的嗓音,确实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喑哑。
青衣闻言,不仅不恼,脸上的笑容反而加深了些许,眼中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仿佛被戳中心事的无奈。
他轻轻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才继续用那温和的语调说道:“老哥哥说的是,只是……有些消息,不说不行。”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我底下的人说汤水巷子有个大夫,前几日拖家带口跑了,说是给什么不得了的剑客治过伤。”
“一个武功还不错的人。”刘子言接口,语气平静地分析,“关键时刻劫走废帝,显然是有人故意安排,幕后之人找到了吗?”
刘子言抬起眼,目光如电,射向青衣。
青衣迎着他的目光,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惭愧,摇了摇头:“这幕后之人高明,藏得深,在下惭愧,还没查到。”
刘子言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但青衣神色坦然,看不出任何破绽。
半晌,刘子言收回目光,不再看青衣,重新低下头,端起书案上的茶碗,凑到唇边,轻轻吹了吹上面并不存在的浮沫,然后,自顾自地,呷了一小口。
动作从容,仿佛刚才的对话并未发生。
气氛陷入短暂的沉默。
青衣也不急,只是安静地坐着。
过了片刻,青衣忽然轻笑一声,打破了沉默,语气里带着点调侃的意味:“哥哥,我不辞辛劳,哥哥也不赏口茶喝。”
刘子言闻言,动作顿了顿。
他放下手中的茶碗,端起旁边的茶壶,缓缓转过身,对着青衣面前空着的茶杯,倾斜壶嘴。
清亮的茶汤注入杯中,热气袅袅升起,带着淡淡的茶香。
青衣看着那注入杯中的茶水,脸上笑容不变,端起茶杯,却没有立刻喝,而是看着刘子言,缓缓说道:
“但有件事,哥哥心许有兴趣。”
刘子言没有看他,只是将茶壶放回原处,拿起自己的茶碗,又呷了一口,声音平淡:
“说。”
青衣也端起茶杯,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茶香,然后才慢悠悠地说道:“你那宅子没转手。”
刘子言端着茶碗的手,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只是眼睫微微颤动,他想起了那天看到的谢淮安。
青衣仿佛没有注意到他的细微变化,继续用那种闲聊般的语气说道:
“地契在一个叫杨储豪的商人手里,说是商人其实就是背地里帮皇家那帮人变卖资产,那房子死了太多人了,多年来无人问津。”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刘子言,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善解人意的微笑:“哥哥要是不介意,还能搬回去住。”
刘子言握着茶碗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微微泛白。他没有说话,只是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空气,投向了某个遥远而冰冷的地方。
青衣说完,也不再停留,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放下茶杯,站起身,对着刘子言拱了拱手:“消息已带到,就不打扰老哥哥清净了,告辞。”
说完,他转身,迈着不疾不徐的步伐,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刘子言静静地坐着,许久未动。
手中的茶碗早已凉透,只有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深处,翻涌着难以解读的情绪。
刘子言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再次出现在了那扇布满刀痕的破旧木门前。
他没有立刻推门,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那扇门,仿佛能透过它,看到那个青衣年轻人沉静的眼眸,和那句带着冰冷玩味的话语:
“什么难事,是杀人吗?”
还有那句看似恭维实则意味深长的:
“那先生,可是这宅子的大功臣啊。”
他伸出手,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刘子言没有深入,只是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这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庭院。
那青衣年轻人扫地的地方,如今空无一人,只有寒风卷起地上的浮雪和枯叶,打着旋儿。
那个年轻人……究竟是谁?
他想起青衣的话——“幕后之人藏得深”。
这个突然出现气质不凡的年轻人,会不会就是线索之一?
他出现在这里,是偶然,还是……与废帝被劫一事有关?
无数的疑问在刘子言冰冷的脑海中盘旋。
他向来不喜多思,更习惯用手中的刀解决问题。
可这一次,直觉告诉他,事情似乎没那么简单。
…………………
一处小院落里,一场法事正在进行。
谢淮安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这跃动的火焰,看到了另一个时间,另一个地方。
看到了张默那张憨厚朴实带着泪痕的脸。
看到了他跪在自己面前,双手捧着那双无比用心的布靴,哽咽着说:
“公子十岁生辰那年,我就准备了一双鞋……祝愿公子以后,步履平顺……”
步履平顺……
谢淮安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胸腔里那片冰封的荒原,似乎被这回忆的画面和火焰的温度,悄然烫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痕,涌出酸涩刺骨的剧痛。
张默死了,因为他。
因为他的计划,因为他带回来的狗,因为……这该死的复仇之路。
一个无辜只想回家与妻儿团聚的人就这样,惨死在这肮脏的阴谋与疯狂的杀戮之下。
而他,甚至不能为他公开哀悼,不能将真相告诉他的家人,只能在这无人知晓的深夜,在这座埋葬了无数亡魂的废墟里,用这样一场荒诞而诡谲的法事,来祭奠他,送他最后一程。
这算是什么?
安慰?
赎罪?
还是……自欺欺人?
谢淮安缓缓闭上眼,将眼中那几乎要溢出的、冰冷的湿意,强行逼了回去。
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了一片深潭般的死寂,只有那跳跃的火光,在瞳孔深处明明灭灭,如同永不熄灭的仇恨的余烬。
蒲逆川的动作和念诵声渐渐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