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粗鄙,却透着一股发自骨子里的、对所谓“第一杀手”名头的蔑视。
谢淮安看着他这副狂妄又癫狂的模样,眼中终于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无奈的笑意,但那笑意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轻轻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蒲逆川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又灌了口酒,斜睨着谢淮安,用那种过来人般的、带着点教训的口吻说道:“你啊,多说屁话,多笑笑!别整天板着个脸,死气沉沉的,搞得比老子都更像是个送葬的!晦气!”
谢淮安没有理会他的“教诲”,只是从怀中,缓缓地,掏出了四枚磨得发亮的铜钱。
铜钱在他白皙修长的指尖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他将铜钱,一枚,一枚,极其缓慢地,丢进了面前那个装着浑浊酒液的粗陶碗中。
“叮……叮……叮……叮……”
四声清脆而短促的声响,在寂静下来的酒肆里,异常清晰。
铜钱沉入碗底,与粗陶碰撞,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晚上呢,” 谢淮安看着碗中沉底的铜钱,声音平静地开口,仿佛在交代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事情,“得给我做一场法事。”
他抬起眼,看向蒲逆川,那双沉静的眼眸中,映出对方有些错愕的脸。
“你啊,知道在哪里找我。”
说完,他不再多言,拂袖起身。
衣摆带起一阵微风,卷动了桌上油灯微弱的火苗。
蒲逆川看着他起身欲走,下意识地问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和隐隐的兴奋:
“这是……计划内的吗?”
谢淮安已经走到了酒肆门口,闻言,脚步未停,只是微微侧过头,留给蒲逆川一个清瘦冷硬的侧影,和一句平淡无波的话语:
“计划外。”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已然融入门外街道上逐渐增多的人流之中,很快便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蒲逆川坐在原地,看着对面空空如也的座位,和桌上那碗沉了四枚铜钱的浊酒,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
他端起那碗酒,连同碗底的四枚铜钱,仰头,一饮而尽。
冰凉的酒液和坚硬的铜钱划过喉咙,带来一种怪异的刺激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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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逆川没有在酒肆多留。
他摇摇晃晃地起身,拿起他那“吃饭家伙”,离开了金花的酒肆,对门内可能传来的咒骂充耳不闻,径直回到了自己在曹门街深处、一处更加偏僻角落经营的、兼卖香烛纸钱和承接“特殊白事”的铺子。
铺子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常年弥漫着香烛、纸钱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于防腐药剂混合灰尘的古怪气味。
一个看起来有些呆头呆脑、穿着同样不合身旧衣的店小二正在柜台后打着算盘,见他回来,连忙拿着一叠账单凑上来,脸上带着笑容:
“掌柜的,您回来了!这个月……嘿嘿,死人多,生意好!您看,赚了不少钱呢!” 他将账单递到蒲逆川面前,上面歪歪扭扭地记着一些数字。
蒲逆川看都没看那账单一眼,径直从他身边走过,仿佛没听见他的话。
他走到铺子最里面,一个堆放杂物的角落,那里有几个蒙着厚厚灰尘的箱子。
他弯下腰,费力地搬开上面的杂物,打开其中一个箱子。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叠叠金灿灿的、用锡箔纸折成的金元宝,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虚假而冰冷的光芒。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些金元宝搬出来,放在一旁还算干净的案台上,然后对那个还捧着账单、不知所措的店小二招了招手。
店小二连忙小跑过来。
蒲逆川指着那堆金元宝,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难得的、近乎温柔的意味,与他平日疯癫或血腥的模样截然不同:
“把这些……金元宝,放到兄弟们的大门口。”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飘向了很远的地方,声音更低,带着一种追忆的恍惚:
“这是当年……他们跟我的约定。相信……他们还没有忘。”
店小二听得云里雾里,但还是懵懂地点了点头。
蒲逆川又指了指柜台后面那个上了锁的小钱箱:“还有……这几年,铺子挣了多少钱,也一起……分给他们的家人吧。”
“掌柜的?” 店小二这次是真的愣住了,他从未见过掌柜的如此“大方”,甚至有些……交代后事的感觉?他迟疑地唤了一声。
蒲逆川却像是没听见他的疑惑,脸上重新露出了那种神经质的、带着点癫狂的笑意,他拍了拍店小二的肩膀,力道不轻:
“没多大事!我们挣的……是死人钱。隔段日子,就得把钱花个精光,散出去。不然啊……会霉运缠身,活不长的。”
他凑近店小二,压低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重要的秘密,眼中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记住,就在今晚。别忘了。”
店小二被他眼中那诡异的光芒和话语里透出的不祥意味,吓得一个激灵,连忙点头如捣蒜:“记、记住了!掌柜的!今晚就办!一定办好!”
蒲逆川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不再理会他,转身走到铺子后面,那间他平日休息、也存放一些“特殊工具”的、更加阴暗潮湿的小屋里。
他需要准备一下。
晚上,还有一场“计划外”的、重要的“法事”要做。
刘子言……
蒲逆川舔了舔嘴唇,眼中那疯狂而兴奋的光芒,在昏暗的小屋里,亮得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