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在呼吸。
陆川站在那无尽的深渊底部,脚下是柔软而温热的某种物质——不是土地,不是岩石,而是某种活着的、缓缓起伏的“肌体”。
那双巨大的眼睛悬在他前方,如同两颗死去的星辰,幽暗、深邃,却偶尔闪过微光。
晶体悬浮在他与那眼睛之间,柔和的白光如同一道脆弱的桥梁,连接着两个截然不同的存在。
那声音没有再响起。但陆川能感觉到,它在等。等他回答。
“你是谁?”他开口,声音在这死寂中显得异常清晰。
沉默。
然后,那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更加清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与疲惫:
**“我是……‘序’之守护者。也是‘序’之囚徒。”**
**“百万年前,当‘天枢’还在星海中航行,当秩序与混沌尚未成为敌人与朋友,我被选中……成为这颗‘心脏’的载体。”**
**“它赋予我无尽的力量,也赋予我无尽的孤独。我守护着它,它也囚禁着我。我活在永恒的静止中,看着星辰诞生又熄灭,看着文明崛起又消亡,看着我的同伴一个个离去,而我……永远留在这里。”**
陆川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百万年。这个存在,活了百万年。
“那天枢呢?”他问,“那些创造你的人呢?”
那双眼睛中的光芒黯淡了一瞬。
**“他们……早已消亡。在你们称为‘大灾变’的那场浩劫中,他们试图阻止归墟的扩张,用尽了最后的力量。他们成功了——归墟之门被封印,但代价是‘天枢’的彻底陨落。”**
**“而我……作为最后的守护者,被留在这里,等待……等待一个能继承‘心脏’的人。”**
它顿了顿,那双深渊般的眼睛凝视着陆川,凝视着他左臂那沉寂的“镇律”。
**“你身上有‘镇律’的气息。那是‘序’之左臂,是守护与净化的象征。能激活它的人,必是心志坚定、不为混沌所惑之辈。”**
**“所以,你是我等待的人。”**
陆川沉默了几秒,然后问:“如果我取走这颗‘心脏’,你会怎样?”
那眼睛中的光芒微微闪烁,仿佛在……笑。
一种悲哀的、释然的笑。
**“我会……终于可以休息。”**
**“百万年的守护,百万年的囚禁,百万年的孤独……够了。年轻人,你若取走它,便是给了我解脱。”**
陆川盯着那双眼睛,试图从中读出谎言或欺骗。但他只看到了疲惫,无尽的疲惫,以及一丝……渴望。
渴望终结。
“那如果我取走它,我需要承受什么?”他问,“你说过,要承受你的记忆,承受那百万年的孤独与痛苦。”
**“是的。”** 那声音没有丝毫回避,**“这颗‘心脏’承载着我的一切——我的力量,我的记忆,我的痛苦,我的孤独。当你与它融合,这一切都将成为你的一部分。你会在瞬间经历我百万年的岁月,你会感受到我所感受的一切。”**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折磨。许多人会在那瞬间崩溃,失去自我,成为‘心脏’的奴隶而非主人。你能承受吗?”**
陆川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凯恩·索尔在黑暗中等待了百年的执念。百年的孤独,已经让那个老人油尽灯枯。
而百万年……
他转过头,看向上方。那里,墨小刀的呼喊声越来越近,崩塌声越来越响。凌清玥还在上面等他。
他收回目光,再次看向那双眼睛。
“如果我承受住了呢?”
那眼睛中的光芒亮了一瞬。
**“那你将成为‘心脏’的新主人。你将获得它的力量——那不是‘镇律’那种守护与净化的力量,而是更加本源、更加古老的‘序’之力。你可以用它强化‘镇律’,可以感知其他‘序’级装备的位置,可以……”**
它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
**“可以对抗归墟之门中正在苏醒的那个存在。”**
陆川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知道那个存在?”
**“我知道。”** 那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恐惧,**“它是‘天枢’时代就存在的威胁,是与‘序’同源的‘混沌’化身。它被封印在归墟之门的最深处,但封印正在松动。它派出了爪牙,在‘常世’寻找献祭的祭品,寻找能帮助它挣脱封印的力量。”**
**“那个从归墟侧影逃出来的年轻人——你身边那个——他身上有它的印记。它在追他,不是因为恨他,而是因为他误入了它的领域,带走了它的一部分力量。”**
墨小刀掌心那道淡金色的纹路。
陆川瞬间明白了什么。
“那纹路是什么?”
**“是它的‘种子’。那年轻人从归墟侧影带回来的,不仅是自己的命,还有它的一缕意志。那缕意志会在他体内成长,最终……他会成为它降临‘常世’的载体。”**
陆川的心沉到了谷底。
墨小刀。
“有办法清除吗?”
**“有。当你获得‘心脏’的力量后,可以用‘序’之力净化那枚‘种子’。但必须在它完全成熟之前——那时间,不多了。”**
陆川深吸一口气。
所有线索,此刻汇聚到一点。
他必须取走这颗“心脏”。必须承受那百万年的记忆与痛苦。必须获得足以对抗那存在、拯救墨小刀的力量。
他抬起头,看向那双深渊般的眼睛。
“我准备好了。”
那眼睛凝视着他,良久。
**“你确定?”**
“确定。”
**“即使可能崩溃?即使可能失去自我?”**
“即使。”
沉默。
然后,那眼睛缓缓闭上。
**“那么……来吧。”**
悬浮的晶体猛然爆发出刺目的白光!那光芒吞没了一切,吞没了黑暗,吞没了深渊,吞没了陆川的意识!
他感觉自己在下坠,在无尽的时空中下坠!
无数画面如同洪流般涌入他的脑海——
星辰的诞生与熄灭。
文明的崛起与消亡。
战争的残酷与和平的短暂。
爱与恨,生与死,希望与绝望。
一张张面孔闪过,一个个名字被遗忘。
孤独,无尽的孤独,在永恒的黑暗中,只有自己和这颗跳动的“心脏”。
百年,千年,万年,十万年,百万年——
时间失去了意义,痛苦成为唯一的真实。
陆川在那些记忆中挣扎,嘶吼,哭泣,崩溃——
但他没有放手。
他死死抓着那一丝微弱的自我,那是他在这无尽洪流中唯一的锚点。那是凌清玥的脸,那是墨小刀的笑,那是凯恩·索尔在黑暗中等待了百年的执念,那是所有他承诺过要保护的人。
他不能放手。
绝对不能。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瞬间,或许是永恒——洪流终于开始退去。
白光渐渐消散。
陆川睁开眼睛。
他还在那深渊底部,还站在那柔软的“肌体”上。但那双巨大的眼睛,已经闭上了,永远地闭上了。
那颗晶体,此刻正悬浮在他面前,不再释放刺目的白光,而是散发着柔和而温暖的光芒。它缓缓飘向他,融入他左臂的“镇律”晶面——
融合的瞬间,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涌遍全身!
那不是“镇律”那种守护与净化的力量,而是更加本源、更加古老的存在!它在他体内流转,与“镇律”共鸣,与他的灵魂共鸣!
他感受到了。
感受到了其他四颗“心脏”的位置——在遥远的北方,在无尽的荒漠,在沉没的废墟,在星空彼岸。
也感受到了墨小刀体内那枚“种子”——它在缓慢而坚定地成长,像一颗即将破土的毒芽。
更感受到了——归墟之门深处,那双正在缓缓睁开的、比深渊更加幽暗的眼睛。
它感觉到了他。
它笑了。
一个声音,从那无尽遥远的深处传来,直接响在他灵魂深处:
**“又一个……‘序’之继承者……有趣……”**
**“来吧……我们在门后等你……”**
**“祭品……已经准备好了……”**
声音消散。
陆川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道淡淡的金芒。
上方,崩塌声越来越近,墨小刀的呼喊声几乎就在头顶。
他抬起头,深吸一口气,双腿发力——
身体如同炮弹般向上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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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川——!!!”
墨小刀趴在裂缝边缘,疯狂地朝下呼喊。下面的黑暗深不见底,崩塌声越来越响,整个地下空间随时可能彻底塌陷。
凌清玥不知什么时候也下来了,她死死盯着那裂缝,掌心的淡金色纹路在疯狂闪烁。
“他在下面!他还活着!”她喊道,“我能感觉到!”
“那怎么把他弄上来?这地方要塌了!”
就在这时——
一道身影从裂缝中激射而出,稳稳落在他们身边!
是陆川。
墨小刀愣住了,然后狂喜地扑上去:“我靠!你他妈没死——”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了陆川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淡淡的金色光芒在流转。那不是他熟悉的陆川,那是一个更加……更加……他说不上来,但那眼神让他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陆川看着他,然后笑了,那笑容疲惫却温暖:“怎么?认不出来了?”
那熟悉的语气让墨小刀松了口气,他正要骂两句,陆川已经转向凌清玥。
“他体内的‘种子’,我能清除了。”他说,“但需要时间。这里快塌了,先出去。”
凌清玥点头,三人转身,朝来时的方向狂奔!
身后,整个地下空间终于彻底崩塌,巨大的轰鸣声吞没了一切。
当他们冲出地面,冲出那座废弃哨站,冲上附近的丘陵时,身后的大地已经塌陷成一个巨大的深坑。
墨小刀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息。
凌清玥扶着膝盖,同样喘得厉害。
只有陆川站着,背对那塌陷的深坑,面向北方。
那里,有四个光点在等待。
那里,有归墟之门在张开。
那里,有最终的决战在召唤。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左臂。
“镇律”晶面不再是死灰一片,而是流转着淡淡的金色光芒,与他的心跳同步。那光芒中,隐约能看到一个多面晶体的虚影——那是“心脏”,已经与他彻底融合。
力量在体内流淌,前所未有的清晰与强大。
但更清晰的,是那个声音留下的警告:
**“祭品已经准备好了。”**
谁会是祭品?
灰岩寨的人?联合防卫军?还是……他们三个中的一个?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尽快净化墨小刀体内的“种子”。必须尽快出发,去寻找下一个“心脏”。必须在那东西完全苏醒前,获得足以对抗它的力量。
他转身,看向凌清玥和墨小刀。
“走。”他说,“回灰岩寨。我需要时间,处理一些事。”
墨小刀愣了愣:“什么事?”
陆川看着他,眼中闪过一道复杂的情绪。
“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