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一片祥和，外头糟糕的气氛似乎并没有影响到太原府的新年氛围。除了越来越大朝这边聚集的流民，再接受下去，就是王府也有点受不住了。
俞珠犹豫着，是不是要驱赶这些流民去别的地方。除了山西，河南，山东未必没有活路。其实其他地方的王没有这样慷慨，流民们也知道山西晋王的心肠软，所以才一直往太原府聚集。
好在这个节骨眼上，晋王回来了。
夜已深，寂静的王府门前突然传来两声马蹄声。俞珠从梦中惊醒，便知晓是晋王回来了。
她披上衣服，急切地走到百芳园门口。见远远的，有一个人影朝这边走来，不是晋王又是谁？
俞珠瞧着，晋王似乎瘦了些，眉宇间多了一丝冷硬，瞧着很是阴鸷。只是瞧见俞珠的时候才露了一点笑来。
等走近了，俞珠不知不觉竟流了泪出来。
这些日子说不怕是假的，俞珠第一次主持大局，很多事情都是凭着感觉去做，没有人教过她，也不知道这样做会造成什么样的结果。一步错，步步错，但好在俞珠每一步都走对了。
她瞧着晋王的面，只是静静站着。任由对方将自己抱在怀中。直到那炙热的体温隔着衣料回来，俞珠才有种晋王真正回来了的感觉。
一时间俞珠的声音都有些哽咽，她哑着嗓子说：“您这一路还顺利吗？”
晋王嗯了声，他的大手摸到俞珠的肩胛骨，感受着手心微微突出的骨头。
“你瘦了。”
俞珠说：“您也瘦了。”
俞珠的眼睛亮亮的，说不想晋王是假的。他们是夫妻，早就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抱了才一会，就生出股腻歪的劲来，只觉得骨头都酥酥的。不然怎么说小别胜新婚，俞珠觉得自己的脸都烫了，原本准备的工作汇报已经成了一团浆糊。只想抱着人好好的肉麻一会。
晋王也捏了捏她白腻的下巴，声音沙哑夹杂了一分情欲。不过，还有更重要的事。
晋王拉开俞珠，“我有东西给你看。”
他拉着俞珠晋王，拿来一个木盒，打开后是一支一臂长的火枪。只不过比起寻常火枪笨拙的造型，这一支明显更精致。形体流畅，笨重的扳机也变得小巧更容易掌握。
相比于普通的铜火枪，它的做工上乘，更像是工艺品。
俞珠端起来看了看，惊讶道：“掐丝珐琅景泰蓝的火枪，这东西能用吗？”
火枪是精贵东西，做工复杂，数量稀少。和火炮一样，都是贵重的兵器。就是上次去军营，也是用刀枪的多。
这东西大多是用在攻城的时候，要么就是先锋部队。因为威力大，但准头实在不行。而且后坐力大，熟练的火枪兵，肩膀上都是旧伤隐疾。
晋王举起那把火枪，说：“怪不得四哥什么都不怕，原来是这些年改造了火枪的造法。”
在俞珠不解的眼神里，晋王绕到俞珠身后。举起她的手，端好了那把火枪。然后填上火药，瞄准花瓶。只听砰的一声，花瓶应声而碎，巨大的声响在房内回荡。俞珠一个妇人，哪见过这样的场景，吓得脸都白了，许久才回过神。
她的肩膀也仿佛被重重打了一拳，痛得厉害。
和普通火枪不同的是，改良后的火枪威力更大，也更稳定，准头更是得到了飞跃。怪不得玉都那边夜夜笙歌，原来是手握杀器。
俞珠缓过神，果然是平地一声惊雷。霊素被吓得哇哇大哭，好在今晚上是在奶娘屋里睡得，就连锦衣也被惊醒，在外头嚷嚷：“母亲母亲，怎么打这么大的响雷啊！”
奶嬷嬷赶紧拉走了锦茵，俞珠也顾不上去哄一哄哭泣的霊素，只焦急地问：“火铳毕竟难做，难不成燕王的军队全线装备的都是火枪？”
火枪是个稀罕东西，何况铜铁的价格本就高，冶炼也耗时耗力，做到人手一把火枪几乎是不可能的。
晋王叹了口气，说：“时代在发展不是吗？”
俞珠愣了愣，然后才点头。
是啊，从古至今，从茹毛饮血到锦衣加身，变化真的太快了。
晋王说：“还记得那些外邦人吗，这改良的法子就是燕王和他们一起研究出来的。而且有专门的人负责钻研，每时每刻都有新的改变。不仅是火枪，火炮，炸药都有了新的技术。这些改良的技术，外邦人研究出来，带回他们的国家，可不会对我们倾囊相授。”
俞珠说：“可明明是我们提供了雏形。”
“谁说不是呢，”晋王的眸子黯淡了下去，“可我们直到现在还在专注纸上功夫，可见光靠笔杆子是夺不了天下的。山西境内的军队用的还是老式的火枪，在正规军面前，一个回合都撑不过。”
俞珠安慰晋王说：“咱们不是已经拿到新式火枪了吗，能不能研究出来呢？”
晋王道：“我也是这个想法，只是还需要一个外邦人。而且这东西，听说外邦人那里有很多。他们现在在大肆倒卖。”
俞珠皱了眉头，“倒卖？谁会买？”
“想趁乱世分一杯羹的人会买。”
“外邦人没什么底线，只要有钱什么不干？偏偏大雍有些人也是傻子，偏偏给别人送钱，却拿不到技术。给外邦人充了军费，说不定还要趁内乱之时来抢掠一番。”
俞珠挑了挑眉，心中的迷雾都散开了。她坐在一边，轻轻揉着晋王的手。
“怪不得烟膏横行，原来都是一环套着一环的。先是用烟膏祸乱国政，再用宗教收买人心，最后用技术打击军队。可见大雍早早就被这些人盯上了。燕王只看着眼前，丝毫不为后世考虑。却不知没了后世，眼前的一切都毫无意义。”
晋王垂下眼，看见俞珠雪白的小脸，眼下挂着淡淡的乌青，噘着嘴很不高兴的样子。
“那依你看，要怎么办才好？”
俞珠抬起头，“自然是要把改造开发的技术掌握在自己手里。大雍又不是没有聪明人，只要有一个外邦人能讲明白基础，那在基础之上就能创新。所以眼下，还是得赶紧弄明白他们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城里的读书人大多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书生，要请一个外邦人来做老师才行。”
晋王也是这个意思，“好在这些外邦人都是朝钱看的，钱给的多，要他们授业倒也不难。”
俞珠应了声，“是这个理，可是生产也是件难事。大批量的生产玉都那边岂会不知情，就是铁矿也要多挖几座的。万一开战，咱们还是颓势。”
晋王就是怕这个，“实在不行，只能先去买了。”
“哪有那么多钱呢？打仗是最烧钱的事，持续的时间越久，需要的银子更是成倍的翻。”俞珠劝道，“忍字头上一把刀，没有绝对的把握前还是不要轻举妄动。”
晋王这次的目的本就是拉赵王同盟，俞珠便问：“赵王怎么说？”
“中立。”晋王说，“算是个好消息吧，中立就不是敌人。”
“那便好了，凡事先拖着吧。”
俞珠把这段时间城里发生的事也事无巨细地告诉晋王，“眼下的流民多，都是烟膏害的。太原府已经接收不下了，是赶出去还是让别的省府接收？”
“赶出去不是死路一条吗？”晋王一个头两个大，所有的事都是一环扣着一环。倘若不撑住了，死守关卡，一方溃败所有的事情都会走向极端。
流民死得多了，紧接着的就会是瘟疫，起义，势力瓜分。
“只能让其他的省府接收一部分。这些人总归是劳动力，是用得上的。”
两个人谁都没继续说，即便如此活下来的也只是青壮年而已。
晋王和俞珠真是累了，两个人躺在床上都有些迷茫。好在黑暗里，还有彼此可以依靠。
俞珠贴近晋王，察觉到他的疲惫，揉了揉晋王酸胀的胳膊，“早些休息吧王爷，日后的事还多着呢。”
晋王嗯了声，替俞珠掖了掖被子。
“盖好，小心着了风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