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五年正月十六,靠山屯的年味还没散干净。
老槐树下的红纸屑被风吹得满地打旋,有些还沾着没化透的雪沫子。屯子里的鞭炮声稀了,偶尔从谁家院子里传来一声闷响——那是哪个孩子舍不得放完的零星小炮。翠花坊的炒锅歇了三天,今儿个又转起来了,刘三柱站在锅前,热砂哗哗响,开口笑的焦香顺着风飘出半条街。
杨振庄天没亮就醒了。他躺在炕上,听着外头麻雀在榛子林里叽叽喳喳,翻了个身,没惊动王晓娟。炕烧得热,被子里的棉花是新弹的,蓬松软和,可他就是睡不着。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在黑暗中展开——是林场贴出来的告示,他昨儿傍晚从屯子口揭下来的。
“林场多种经营承包试行办法。”
他在被窝里把那些字摸了又摸。纸是草纸,糙得很,印字用的是蓝油墨,有些地方模糊了,可“承包”两个字清清楚楚。这两个字扎进他眼睛里,像钉子钉进木头,拔不出来。
五年前他重生回来那会儿,兜里只有七块钱。七块钱买了啥?买了火油、盐巴、火柴,还剩两块多,给孩子买了半斤糖果。那会儿他蹲在供销社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再穷了。
五年过去了,养殖场有了,山珍楼有了,翠花坊有了。可那都是小打小闹。他心里清楚,真正的日子,在林子深处。
天麻麻亮的时候,王晓娟醒了。她侧过身,看见丈夫手里攥着一张纸,眼睛盯着天花板,便没出声,披上棉袄去灶房生火。锅碗瓢盆的动静从外头传来,杨振庄才回过神来,把告示叠好揣进怀里,掀开被子下炕。
早饭是小米粥、咸菜疙瘩,还有两个煮鸡蛋。继业坐在炕桌边,把鸡蛋在桌角磕了磕,剥壳剥得仔细,把蛋清上的碎壳抠下来,搁在桌边。杨振庄看着他,忽然开口:“继业,爹今儿个去林场。”
继业抬头:“去林场干啥?”
“谈承包。”杨振庄把粥碗端起来,“往后咱家不光养鹿,还要进山。”
继业眼睛亮了一下:“进山打猎?”
“比打猎多。”杨振庄喝了一口粥,“种药、采山货、养牲口。”
继业没再问,把鸡蛋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藏了果子的松鼠。
林场在靠山屯以东二十里,二道岭过去再走一段。杨振庄骑自行车去的,车后座上绑着一个帆布袋子,里头装着养殖场的账本、林场去年的承包通知、还有半瓶散白干——林场孙场长好这口,他打听过。
路不好走,雪化了一半又冻上了,车辙印子深一道浅一道,自行车颠得他屁股生疼。到了林场大门口,他把车支在墙根,拍了拍裤腿上的泥,整了整棉袄领子。
林场的院子不大,四排红砖房,中间一个空场,堆着几垛松木方子。杨振庄推开挂着“场长办公室”牌子的门时,孙场长正蹲在炉子边捅炉灰,听见门响回头看了一眼。
“哟,杨振庄。”他把炉钩子搁下,在棉裤上蹭了蹭手,“大正月的,啥风把你吹来了?”
杨振庄把帆布袋放在桌边,从里头掏出那半瓶散白干搁在桌上:“正月里来看您,不带东西不像话。”
孙场长五十来岁,瘦高个,脸上褶子多,笑起来像核桃开了壳。他把酒瓶拿起来对着窗户照了照,又搁回去:“你小子,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啥事?”
杨振庄把那张告示从怀里掏出来,摊在桌上:“孙场长,这承包的活儿,我想接。”
孙场长没急着答话,在椅子上坐下,从抽屉里摸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点上,慢慢吐了口烟:“那片林子,野狼沟以北,八百多亩,你去看过没?”
“看过。”杨振庄说,“去年秋天进去转过三趟,林子密,有货。”
“有货?”孙场长笑了,“有啥货?榛子、蘑菇、药材?”
“都有。”杨振庄把账本翻开,“去年光野狼沟外围,我采的药材卖了四百多块。里头那片老林子,怕是十倍不止。”
孙场长把烟灰弹了弹:“杨振庄,我不是不信任你。可这承包是有条件的——每年上交林场一百二十块承包费,林子里的产出你自己负责,赔了赚了都是你的。你那个养殖场一年拢共能挣多少?”
杨振庄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去年纯利三千六百块。”
孙场长愣了一下:“多少?”
“三千六。”杨振庄合上账本,“今年能更多。”
炉膛里的火苗跳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了晃。孙场长把烟抽完了,烟头在鞋底碾灭:“行,你回去写个申请,正月二十过来签合同。”
杨振庄站起来,把酒瓶往前推了推:“孙场长,这酒您留着。”
孙场长摆摆手:“拿回去,等你挣钱了再送。”
杨振庄把酒瓶收回来,塞进帆布袋里。走到门口时,孙场长又叫住他:“杨振庄,那片林子可不是好啃的骨头。去年有人想包,进去转了一圈就缩了。你心里有数。”
杨振庄回过头:“我心里有数。”
消息传回靠山屯,比兔子跑得还快。
杨振庄还没骑进屯子口,就看见老槐树下蹲了一排人。王建国头一个站起来,接过他手里的自行车:“振庄哥,成了?”
“成了。”杨振庄把帆布袋甩到肩上,“正月二十签合同。”
王建国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中!咱又能进山了!”
可笑声还没落地,三嫂刘翠花就来了。
三嫂是踩着碎步从屯子东头小跑过来的,围裙都没解,手里攥着一把葱花,刀上还沾着菜叶子。她跑到老槐树下,先是喘了几口气,然后把葱花往旁边一搁,用围裙角擦了擦手。
“老四,我可听说了。”她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钩子,“你把那片老林子包下来了?”
杨振庄把自行车往墙根一支:“三嫂,消息够灵的。”
“这不是废话!”三嫂嗓门拔高了,“你包那么大一片林子,是打算让你三哥喝西北风咋的?好事儿你就不能想着自家人?”
王建国往后退了半步,蹲在墙根不吭声了。杨振庄把帆布袋从肩上卸下来,搁在自行车后座上:“三嫂,承包的事还没跟家里说,我打算晚上开会再商量。”
“商量?”三嫂把围裙角攥紧了,“你三哥等了你两天,你倒好,自个儿骑车子去了林场!老四,你心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杨振庄没接话,站在那里,冬末的风从榛子林方向吹过来,吹得他棉袄领子一掀一掀的。
晚上,杨家的堂屋里挤满了人。
杨母坐在炕头,手里攥着一根旱烟杆,烟袋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杨父坐在她旁边,歪着身子靠着炕柜,中风后他半边身子不利索,可眼神还清醒。三哥蹲在门槛上,手里夹着一根卷好的旱烟,没点,就那么夹着。三嫂坐在炕沿边,围裙换了条干净的,可脸色还是绷着。王晓娟在灶房忙活,锅铲声一下接一下,比平时重。
杨振庄把林场的合同草稿摊在炕桌上。
“野狼沟以北,八百三十亩,承包期五年。每年上交一百二十块承包费,林子里出的一切归我。药材、山货、木材、牲口,全算。”
三嫂第一个开口:“八百多亩,你一个人干得过来?”
“不一个人干。”杨振庄说,“建国、铁柱都跟我进山。三哥要是愿意,也来。”
三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老四,你说真的?”
“真的。”杨振庄看着他,“进山有进山的规矩,听指挥,不擅自行动。你干得了,分你一份;干不了,也不勉强。”
三哥站起来,烟掉在地上:“我干!”
三嫂一伸手拽住他衣角:“你急啥?你听他说完!那林子是能随便进的?野猪、黑瞎子、毒蛇,哪样不是要命的?”
三哥把媳妇的手拨开:“我就是因为在家窝囊了半辈子,才要去。”他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翠花,你让我去。”
三嫂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杨母把烟袋锅在炕沿上磕了磕,火星子溅了一地:“老四,你包那么大一片林子,是不是该让你三哥也占一份?”
杨振庄看着母亲:“娘,林子是承包的,不是分的。三哥进山干活,我给他开工钱,年底有分红。但他要想占林子的股,得自己挣——拿钱入股,或者出力抵股。”
“啥?”三嫂嗓门又拔高了,“老四,你这是让你三哥给你当长工?”
“不是长工。”杨振庄看着她,“是合伙人。他出多少力,拿多少份。三嫂,你自个儿想想,这些年三哥挣的钱,哪一笔不是靠双手干出来的?我给过他钱,他接不住。我给他机会,他自己能抓住,才是真本事。”
屋里静了。炉膛里的柴火噼啪炸了一声,火星溅到地上,灭了。
三哥把掉在地上的烟捡起来,点着了,抽了一口。烟雾在他面前散开,他透过烟雾看着弟弟,看了半天,什么也没说。
杨母又开口了,这回声音沉了不少:“老四,你三哥欠的那些赌债,是你还的?”
杨振庄没说话。
“你三哥那辆新自行车,是你出钱买的?”
杨振庄还是没说话。
“你三嫂娘家修房,你也出了三十块,是不是?”
三嫂的脸一下子白了。
杨振庄从炕柜底下翻出一个木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沓发黄的纸条。他拿出一张,展开:“三哥赌输爹救命钱那回,人家拿借条上门来要,我替他还了六十块,这是借条。”
他又抽出一张:“这二十块,是还给西沟屯王麻子的。”
第三张:“这十五块,是供销社老周来要的烟酒钱。”
他把三张借条一字排开,放在炕桌上。屋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三嫂攥着围裙角的手开始发抖,杨母的旱烟杆停在半空,烟灰落了一截没掉。
三哥的脸涨得通红,像被火烤过的铁锅底。他把烟头在鞋底碾灭,盯着那三张借条,看了很久,久到眼珠子都涩了。
“老四,”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哥以前不是人。”
杨振庄把那三张借条拿起来,一根火柴划着,火苗舔上纸边。三张发黄的纸条在他手里卷曲、发黑、变成灰烬,落在炕桌上,落进烟灰缸里。
“过去的事,我翻篇了。”杨振庄把火柴梗扔进炉膛,“但从今往后,家里的事按规矩办。谁也别想躺着挣钱,谁也别想拦着别人站着挣钱。”
杨母的烟袋锅磕在炕沿上,火星子溅了杨振庄裤腿一片。她把烟杆搁下,脸上的褶子绷得像老树皮:“老四,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娘?”
杨振庄蹲下身子,把母亲磕落的烟灰扫进烟灰缸里:“娘,您是我娘,这辈子都是。可这日子是一天一天过出来的,不是谁哭谁闹就能过好的。三哥要是真能站起来,您高兴不?”
杨母没说话。她低着头,看着炕桌上那堆纸灰,烟灰缸里还袅袅冒着青烟。过了好半天,她伸手把那根旱烟杆拿回来,重新装上烟丝,划火柴点着,抽了一口。
“振河,”她叫三哥,声音不大,可满屋子人都听见了,“你自个儿说,你要不要跟你弟进山?”
三哥站起来,脊背挺直了:“娘,我去。”
杨母没再说话。她把烟袋锅在炕沿上磕了磕,火星子溅出来,落在灰烬上,闪了一下,灭了。
杨振庄从怀里掏出那张告示,在炕桌上展开,用筷子压住边角:“正月二十签合同。这几天,咱们把进山的家伙事儿备齐——火药、铅弹、套索、猎刀、干粮、药品,还有两条猎狗崽子,我已经托人从林场那边订了。”
王晓娟从灶房端着一盆热腾腾的酸菜白肉进来,搁在炕桌中央。热气扑起来,把每个人的脸都蒙上一层白雾。她把筷子一一摆好,最后在杨振庄旁边坐下。
“吃饭。”她说,“吃完了再说。”
没有人动筷子。三嫂低着头,把围裙角一圈一圈绕在手指上,又松开。三哥蹲在门槛上,重新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烟灰掉在地上。杨母端着烟袋锅,吧嗒吧嗒抽着,烟雾把她苍老的脸遮得影影绰绰。
杨振庄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白肉放进王晓娟碗里,又夹了一块放进杨母碗里:“娘,吃饭。”
杨母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肉,白花花的,肥瘦相间,炖得透亮。她没动筷子,只是那么看着,烟袋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
窗外,冬末的风从榛子林方向吹来,把老槐树上最后几片枯叶卷起来,打着旋儿落在院子里的雪地上。那雪已经化了又冻、冻了又化,硬邦邦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远处的二道岭笼罩在灰白色的暮色里,野狼沟的方向黑黢黢的,像一张正在合拢的大嘴。
杨振庄把筷子搁下,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结了薄霜的玻璃窗推开一道缝。冷风灌进来,他吸了一口,肺里凉丝丝的。
那片林子就在那个方向,八百多亩,树密、沟深、野兽成群。有人进去转了一圈就缩了,有人望着那片黑黢黢的林海摇头叹气,说那儿是“山神爷的地盘,凡人进不得”。
杨振庄把窗户关上,转过身来。
“那片林子,”他说,“我进得。”
堂屋里没人说话。炉膛里的火苗跳了一下,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