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塔操控着下降器，不断的嗡嗡声带着她一点一点地沉入水面以下。
刺骨的冷水没过靴底，没到脚踝，没到膝盖，没到腰部......
她打了一个哆嗦，寒意顺着防护服的面料迅速蔓延到全身。
“哦...冷的要命...还好有防护服......水不深，就到胸口。我往高地那边走了。”
白狐和狸猫干脆挂在了绳索上，开启夜视拔出手枪进行掩护。
“露塔，报告脚下情况。底部材质？温度情况？”
露塔靠近高地时被绊了一下，稳住身体用手电照向脚下。
光束穿过清澈的水面，照亮了几级石质台阶边缘，一直延伸到高地的顶部。
“冷的要命，底下是碎石，有些地方有碎玻璃，应该是顶部的镜子的碎片。”
“这里有人工台阶，混凝土的，年代不短了，结构还算完整。”
她沿着台阶走上高地，在地面上留下了一圈湿漉漉的脚印。
高地高出水面半米，形状规则平整，混凝土材质。
表面有一些锈蚀的设备支架，像是曾经为了固定设备而浇筑的。
一个手轮被扔在一旁，锈迹斑斑，连杆部分末端是六角形的，已经接近磨圆了。
白狐确认安全后收起了手枪向下看了一眼，“哈珀，安排你的人准备下降。”
“诺维科夫、波波夫、伊万诺夫，你们三人先到高地，注意警戒。”
众人陆续下落到水中，激起的水花声在空旷的深渊底部回荡着，被黑暗吸收了大半。
哈珀的队员在水中冻得不停发抖，他们使用的分体防护服并不防水。
冷水顺着裤腿和袖口灌进去打湿了里衣，让他们几乎迈不开腿。
有几人险些抽筋，被同伴搀扶着爬到高地上蜷缩起来，不住的打颤。
“教授...这太冷了.....”一个队员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哆嗦着。
哈珀走在队伍最后面，嘴唇发紫，看样子也冻得不轻。
“快上去，裹上保温毯。我们的装备里有发热包，贴上几个。”
瑞克爬上高地后将队员们拉了上来并分发保温毯，让队员们脱下湿透的外套拧干。
有人动作僵硬，手指已经冻得不听使唤了，全靠队友间互相帮助。
保温毯被撕开的塑料包装声此起彼伏，反光面在探照灯下闪着细碎的光。
露塔在一旁检查被水浸湿的装备，把pKp弹箱里的水倒出来，拉开枪机擦拭着内部。
直到把能擦到的角落都擦干净，又检查了弹链，确认没有进水才合上受弹器盖。
“别给我整坏了...这趟下来就打过那么一轮......”
哈珀哆嗦着凑到白狐身边，手里摆弄着发热包的包装，沾了水的手不停的打滑。
他的手指在寒冷中变得笨拙，怎么也撕不开那个密封的塑料包装。
“那个...白狐队长......介意我的队员们更换衣服吗？湿衣服穿在身上实在是......”
白狐接过他手中的发热包撕开包装，“批准，你们还带了衣服下来换？”
哈珀拉开防护服往胸口贴了两个发热包，嘴唇慢慢恢复了红润。
“谢谢...我们给每人带了一套压缩衣物以进行更换，防止沾水后出现低温状况。”
狸猫蹲在高地边缘，打开设备箱把通讯中继器支了起来，调整天线接通了电源。
指示灯亮起，红色的光点闪了好几下才变成绿色。
她按下通话键，耳边传来一阵沙沙的电流声，通信似乎勉强恢复了些许。
“奥列格。奥列格？能听到吗？信号很弱。十分钟一次确认，保持联系。”
通讯器里传来一阵沙沙的电流声，奥列格模糊的回复传来。
“收到......信号不稳定...会尽力保持......十分钟一次...确认......保持联系......”
白狐带着诺维科夫重新进入积水区，走向那个圆形结构。
脚下的地面在结构边缘缓缓抬升，水位逐渐降到了腰部，省了些许力气。
结构表面覆盖着厚厚的沉积物，灰白色的，像是水垢和矿物质的混合物。
诺维科夫摸了摸表面，又换了几个位置看了看。
“不是自然形成的。这边缘太规整了，温度比周围高，大概高两三度。”
他从副包中举起地质锤晃了晃，“指挥官，要不要试试......”
白狐又围着结构转了半圈，“可以，小心点。”
见白狐点头后，诺维科夫用地质锤小心地凿开表面沉积物，灰白色的碎屑簌簌落下。
下方的金属表面逐渐暴漏出来，铁皮光滑如镜，没有一点锈迹，映着他自己的脸。
白狐的眉头立即皱了起来，按下了通讯键，“奥列格，转述给莉娜。”
“深渊底部发现人工结构，铁质或钢制外壳，无锈蚀，表面镜面处理。”
“尺寸确认是四十米规整圆形，图片无法上传，我们需要分析。”
“重复，四十米规整圆形，铁质或钢制外壳，镜面处理，无锈蚀。”
诺维科夫继续敲着，沉积物大片大片剥落，逐渐露出更多表面。
声音表明这个物体内部是空心的，沉闷的回响不断传来。
他想要绕一圈将沉积物全部砸掉，脚下却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前扑倒。
头灯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弧线，整个人面朝下重重地扑进了水里，水花四溅。
白狐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把他从水里拽了出来，“诺维科夫中尉，报告情况。”
狸猫和露塔也迅速赶到警戒四周，确认没有其他动静后才略微放下武器。
诺维科夫喘着气站稳，嘴里似乎灌了一口水，让他不停的咳着。
冷水从一体式防护服的领口灌了进去，让他看起来臃肿了许多，整个人发着抖。
他侧过头看着自己的脚踝，那里缠绕着一截灰绿色的布料碎片。
“...只是绊倒了，下面还有东西......冷的要命啊......”
水下有东西被诺维科夫的脚带了出来。
两具骸骨，一具的颅骨正卡在诺维科夫的脚踝上，另一具半埋在碎石和沉积物中。
三人帮他将两具骸骨拖回高地辨认，骨头上有明显的利器划伤痕迹。
其中一具的后脑有弹孔，边缘的骨片向内凹陷，像是用手枪在近距离开火。
残留的衣物碎片已经朽烂了大半，但还能看出是苏联时期的制式材料。
灰绿色的布料边角还残留着一枚纽扣，表面刻着红星和麦穗，泛着暗淡的铜绿。
诺维科夫倒掉了防护服内涌进的水，更换衣服贴上发热包后立即在骸骨旁蹲了下来。
狸猫将在水下捡到的几枚徽章也放在了一旁，还有一顶生锈的钢盔。
“还有这些，都在水下。”
诺维科夫仔细辨认着，像是忘记了刚才的寒冷，仔细看着每一个细节。
“都是第三先遣队的普通队员。骨头上的划痕...像是被刀反复刺过。”
“这具后脑有弹孔，应该是从背后近距离开枪。他们发生了内讧。致命伤。”
“他们先到了这里，然后......发生了什么事。”
白狐按住了通话键，“发现遗骸，第三先遣队人员，在人工结构旁，人为致命伤。”
哈珀和瑞克也亲自下水靠近结构探查，狸猫立即示意波波夫和伊万诺夫跟上。
四人在水中走了大约十几米，手电的光束在水面上移动，时不时扫过结构的表面。
沉积物被持续敲掉，工具落在壳层上的声音此起彼伏，碎块在水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整个物体的全貌逐渐显现，水上的半圆部分铁皮被打磨成镜面，没有一点锈迹。
靠近下方一些地方有划痕和灼烧痕迹，表面的金属在高温下微微变形。
波波夫在一侧靠上的位置发现了一扇小门，舱盖样式，边缘有一圈密封条。
“指挥官，这里有发现，一扇舱门，中间有一个六角形凹槽。”
众人的注意力被他一下吸引，除了哈珀的队员外都蹚水围了过来。
白狐拿出六角钥匙插进锁孔试着左右转了转，卡滞的内部结构让她使了点力。
锁芯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舱盖松开了一条缝，一股电子元件的干燥气味涌出。
她把SR-3m放在舱门边缘，伸手抓住舱盖的边缘缓缓上抬。
打开舱门，内部空间约有三十多平方米，高度大约两米半。
中央有一个金属实验台，台面上有一些残留的夹钳和固定卡槽，旁边环绕着控制设备、
控制台上排列着按钮和仪表，地面有一些螺栓孔，还有一些残留的线缆断头。
似乎是某些设备被拆走了，留下了空荡荡的接口和磨损的痕迹。
辐射剂量仪上的数值急剧攀升，指针快速摆动，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咔咔声。
数值在几秒内就超过了哈珀防护服的防护上限，他不得不退到舱门口在边缘站稳。
“我进不去了，剂量太高。不像自然辐射。里面有持续放射源。”
内部一侧躺着四具干尸，干燥的皮肤紧贴着骨骼，物已经脆化，边缘碎裂。
其中一具怀里死死抱着一个金属盒子，骨骼已经和表面粘在了一起。
白狐带着狸猫和波波夫三人进入，露塔在外警戒。
“先把干尸抬出去，注意保持完整。那个盒子单独处理。”
五人率先将干尸和随身物件抬回到高地放在中央，诺维科夫蹲在旁边逐一辨认。
他把干尸一个接一个地翻过来，检查衣领内侧、腰带扣环、胸前的徽章。
当他看到第四具干尸胸前的徽章时，他深吸了一口气。
徽章上的名字被灯光照得清清楚楚。
“......是他。”
白狐在他身边蹲下，也看了一眼那枚徽章，“确认了？”
诺维科夫又看了看干尸手腕上的表，“确认。但...还是先完成任务，等之后再看。”
她拍了拍诺维科夫的肩，“我和狸猫进去，你缓一会。”
白狐和狸猫独自返回舱内搜索拍照留存。
两人分头行动，一个检查控制台，一个检查墙面和地板。
内部所用材料都是目前已知材料，不锈钢、铝合金、钛合金、碳纤维复合板。
操作台上没有任何文字注释或标签，只有编号，但不属于任何已知的体系。
狸猫打开一个检修舱口，用手指拨开线缆，看到内部的芯片和电路板。
那些芯片的封装工艺精细，引脚排列紧密，像是现代工业的产物。
“芯片的封装工艺...至少是九十年代后的技术。不可能是1940年的苏联能造出来的。”
她目光在舱内扫过一圈，“这个结构本身也不是那个年代的工艺能实现的。”
中央的试验台放着一个正方形的物体，半个巴掌大，被固定在试验台中央的卡槽里。
角落的激光刻蚀上是......VK-1？！
白狐和狸猫愣了一会儿，目光在那几个字母上凝了片刻。
VK-1不该出现在这里，她曾想过为什么1940年的苏联能够拥有如此精密的核心。
在当时，在那个电子管的时代是不可能的，更不要说对活生生的人进行改造。
但一切都成功了，她就站在这里，体内的那颗VK-3正在不断运转着。
这里出现的这颗核心......代表着VK-1可能是天外来物？
但这里的一切材料都表明是人造物体.......
时空穿梭？所以是当时的人们发现了深渊，获取了VK-1，用来对她进行改造？
还是说，有人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掌握了这种技术，把它藏在了这里？
她的改造记录一直是保密的，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完整的细节。
记忆中只记得她在被送进了一个实验室，出来的时候就已经不是原来的自己了。
她从来没有问过，那些技术从哪里来。从来没有问过，那些设备为什么不一样。
一旁的狸猫按动操作台按钮的声音让白狐回过神来，按钮咔哒几声，没有任何反应。
“.....早就断电了。走吧。带回去让科研层和莉娜看看，别发呆了。”
白狐用镊子小心的将VK-1夹起放进了密封袋中，又放进减震包装中，塞进了副包。
让她特别在意的是...试验台还有另外四个卡槽，且都有和VK-1对应的压痕......
这是否表明她的猜想是正确的？时空穿梭？
她甩了甩头又环视了一圈，确认没有其它遗留物品后众人撤回了高地。
诺维科夫已经对所有尸体完成了辨认，打开了那个金属盒正在查看里面的文件。
盒子内部衬着一层已经发黄的薄海绵，似乎是用于减震。
其中的几份文件纸张已经发黄，但字迹依然可辨，底部还有几本厚厚的笔记本。
见白狐返回他抬起了头，“第三先遣队共有八人。”
“我父亲...队长格奥尔基·诺维科夫、副队长格列布·科罗廖夫。”
“地质员马克西姆·亚库舍夫、通讯兵阿尔乔姆·博布罗夫、医疗兵叶戈尔·舒瓦洛夫。”
“技术员瓦西里·梅德韦杰夫、测绘员薇拉·潘菲洛娃、研究员克谢尼娅·科马罗娃。”
“这里找到了七具骸骨。测绘员薇拉·潘菲洛娃不在。”
哈珀带着人展开打包袋，标记时间和身份信息，把每一具干尸都用防水布包好。
“七具尸体...还有一个人......可能是被冲走了？也可能去了别的地方？”
白狐摇了摇头，“现在不是看这些的时候，既然查清楚了就先上去。”
“干尸和骸骨由我们六人背负。哈珀，你的队员体力还能跟上吗？”
哈珀快速收拾了东西，把背包拉好，检查了一下肩带。
“能。有几个已经到了极限，但用上升设备应该不至于用太大体力。”
几名队员不情愿的站起身来，“什么啊...刚下来就要上去......光下来挨冻了。”
露塔挑了挑眉，“喔！喔！你们要是不乐意上去可以待在这，会出什么事就不一定了。”
几名队员对视了一眼，迅速套上防护服踏进了冰冷的水中。
众人使用上升器开始向上升，电动上升器的马达在绳索上发出均匀的嗡鸣。
哈珀的队员因低温开始出现明显体力不支迹象，为确保安全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越往上信号逐渐恢复，奥列格的按时通报也接入了通讯。
“指挥官，猎隼阵地报告。当前通讯干扰正在减弱。伤员稳定，体温降下来了。”
“留守的两人也上来了，途中没有遭遇袭击。你们在什么位置？”
白狐看着上方越来越近的起重平台，按下了通话键。
“我们在深渊中部起重平台，准备以最快速度返回上层，我们带回了遗体。”
起重平台，哈珀主动将装有遗骸的防水袋背在自己肩上，调整了一下重心。
“你们扛着装备还要带物资，这个我来。我的队员状态不好，但我还能走。”
白狐看了他一眼，没有阻拦。通过镭储藏室时，哈珀的人防护服已经接近极限。
“加速通过，不要停留。狸猫，你在前面带路。我殿后。”
通过后，哈珀命令他们脱下防护服，在地上跺掉鞋底的镭粉尘。
“防护服脱掉，全脱，粉尘已进去了，再穿着只会把辐射源带在身上。”
队员们动作很快，有人直接把防护服从身上撕下来扔在墙边。
白狐看了他们一眼，“带到上面反而麻烦，这几层反正都会封存，就留在这吧。”
队伍抵达负二十一层与猎隼会合。
猎隼的阵地一切都没有变，像是在他们离开的这段时间里静止了。
哈珀的人全员瘫坐在地，有人靠着墙闭着眼睛，有人还在发抖，有人抱着膝盖蜷缩着。
奥列格迎了上来，“谢尔盖亲自来了。评估组被拦在负十层以上。总统要求尽快返回。”
白狐点了点头，扫视了一眼整个阵地，“休整三小时。三小时后，全员上行。”
瓦莲京娜将哈珀带到阵地角落单独谈话，探照灯的光线在两人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
白狐和狸猫也凑了过来，让哈珀表情变得有些微妙，“要枪毙我就赶紧吧？”
狸猫摇了摇头，“可能只是我们的白狐指挥官想跟你谈谈？”
“对LFG，你还知道些什么？”白狐开口。
但哈珀立即摇了摇头，“给你们的就是全部了，我只是想下来看看这个深渊。”
“如今不仅看到了，还下到了底部，心愿了了，我只希望我的队员能安全离开。”
瓦莲京娜和白狐对视了一眼，“我们可以保证你们的安全，但这是有条件的。”
“只要你们不主动惹事，不向外泄露d7的任何信息，我们会保证你们的安全。”
“从你们走出d7那一刻起，没人会再找你们麻烦。”
“但可能你们需要和我们走一趟，当然，不会对你们怎么样的，你也是聪明人。”
哈珀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您看......我还有得选吗？”
白狐走到阵地另一侧，接通了总统的加密线路。通讯建立得很快，两声就接通了。
“总统先生。深渊底部发现疑似撞击结构，内部存在人工设施，找到一颗VK-1核心。”
“第三先遣队遗骸除一人外全部找到。”
总统那头沉默了一会，“VK-1？那不是你的初代核心吗？怎么会出现在那里？”
白狐回头看了众人一眼，“我不知道。所以我把它带回来了，准备让d6分析。”
“目前计划休整三小时后全员上行，物资和遗骸全部带走，人员情况尚可。”
总统深吸一口气，“这个先不要声张。等我查档案，查询你改造的背景记录。”
“你们先撤回来，把东西都带好。d7那边谢尔盖会处理好。我们会联系亲属认领遗骸。”
通讯挂断，白狐扫视了一眼整个阵地。
“休整三小时。三小时后，全员上行，所有装备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