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福五年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汴梁皇宫的寝殿内,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满室的凝重。
石敬瑭半倚在龙榻上,上次刘若拙用祈禳之法给他续命之后,精神略好了些,勉强能处理一些政事军务。
这位大晋的开国皇帝,当年也是沙陀军中有名的悍将,如今却被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双颊凹陷。
安重荣……好一个安重荣!
石敬瑭猛地将手中的表文拍在榻边,剧烈的动作牵动肺腑,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
他慌忙用手帕捂住嘴,再拿开时,雪白的绢帕上已染了一片刺目的猩红。
官家!桑维翰慌忙上前,龙体要紧,切勿动怒啊!
石敬瑭摆摆手,将染血的手帕攥在掌心,目光死死盯着地上那份表文。
表文是安重荣亲笔所书,字迹张牙舞爪,言辞如刀似剑: ……今契丹之君,以臣视中国,以子视陛下。陛下忍辱负重,称臣纳贡,割幽云十六州以事夷狄,臣窃耻之!今斩其使者,以明臣志。愿陛下翻然悔悟,与契丹绝交,雪此奇耻大辱……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耳光,抽在石敬瑭的脸上。
他以臣视中国,以子视朕……石敬瑭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安重荣说得没错,朕确实是以儿礼事契丹。全都是扯淡,想要造反什么词没有。
对于石敬瑭而言,当时起兵造大舅子李从珂的反,那会自己仅有一镇之地,幽云十六州对于自己来说都是空头支票,自己那会不过就是想拉个强援,求个生路而已。
官家,桑维翰躬身道,安重荣狂妄悖逆,罪不容诛。臣请立即下诏,削其官爵,夺其兵权,派使者押解进京问罪。同时遣使北上,向契丹皇帝谢罪,割地赔款,以平息契丹怒火。
割地赔款?一旁忽然响起一个冷峻的声音,桑枢密,你除了割地赔款,还会什么?
说话的是景延广,侍卫亲军都指挥使,掌管着汴梁城中最精锐的近卫军。
他身材魁梧,面如重枣,一双环眼炯炯有神。
景将军此话何意?桑维翰脸色一沉。
何意?景延广冷笑,安重荣虽鲁莽,但所言句句属实。陛下以儿礼事契丹,割让幽云十六州,这难道不是奇耻大辱?安重荣为国雪耻,斩杀契丹使者,明表奏于朝廷。朝廷若是治罪,岂不是贻笑天下!
你……桑维翰气得胡子直颤,景将军,你这是要置朝廷于何地!契丹铁骑南下,谁能抵挡?
我能!景延广一拍胸脯,只要朝廷与契丹决裂,我景延广愿为先锋,与契丹决一死战!
够了!
石敬瑭一声厉喝,寝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他靠在榻上,大口喘着气,目光在桑维翰和景延广之间游移。
惩罚安重荣?
那等于坐实了自己卖国求荣的骂名,寒了天下臣民之心。
那些原本对他称臣事虏心存不满的藩镇,会怎么看?那些沙陀旧部,会怎么看?
纵容安重荣?
契丹必然兴师问罪,以耶律德光的阎王性子,大军南下是板上钉钉的事。
到时候,大晋危在旦夕,他这个皇帝,还能坐得稳吗?
两难。
无论怎么选,都是死局。
传冯道。石敬瑭终于开口,声音疲惫,朕要听听他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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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冯道不紧不慢入宫。
这位当朝首相,虽已年近六旬,却精神矍铄,步履稳健。
他穿着一身正式的金紫光禄大夫袍,进殿后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冯卿,安重荣的事,想必你也知晓了,你怎么看?石敬瑭直截了当地问。
冯道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先看了看桑维翰和景延广,又看了看榻上病重的皇帝,刚刚在自家书房已经跟心腹幕僚推演了一遍,心中自有定数。
官家,他缓缓开口,臣以为,安重荣此举,是忠是逆,不在这一时,也不在这件事。
石敬瑭眉头微挑,此话怎讲?
契丹若来,哪位节度使会替他挡枪,安重荣首当其冲;契丹若不亲来,自然会扶植亲近的节度使灭去安重荣。冯道的声音平静如水,官家只需静观其变,不必急于出手。
静观其变?桑维翰急了,相国大人,契丹使者被杀,这是天大的事,怎么静观其变?
桑枢密,冯道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契丹此时在冬捺钵离镇州两三千里路,消息传回去,再调集兵马,至少需要两三个月。这段时间,够拖的了。
这么拖着有什么意义?
看清楚安重荣有没有后手,看清楚刘知远会不会响应,看清楚天下藩镇的态度。冯道一字一句地说,若是贸然表态,无论是惩是纵,都会授人以柄。不如以静制动,借口官家病重,无力视事。
石敬瑭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冯卿说得有理。他靠在榻上,闭上眼睛,传朕口谕,安重荣之事,留中不发。各地节度使各自安靖,不可轻动。
官家圣明。冯道躬身领旨。
桑维翰还想再说什么,却被石敬瑭挥手打断。
都退下吧,朕累了。
众人退出寝殿,石敬瑭独自躺在龙榻上,望着头顶的帐幔,喃喃自语:我以儿礼事契丹,忍辱负重,只为一条活路。安重荣这一刀,是砍我的苟且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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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齐王府的密室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石重贵坐在主位上,手中把玩着一只玉杯,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安重荣杀契丹使者的消息,他已经知道了。
与石敬瑭的震怒不同,石重贵不惊反喜。
好,好啊……他轻声笑道,安重荣这一刀,砍得妙极。
殿下,冯玉站在一旁,低声问道,此事是您暗中授意?
冯玉是冯道的侄子,却与叔父政见不合,早已暗中投靠了齐王。
石重贵放下玉杯,站起身来,在密室中踱步道:冯贤弟,你想想看,官家如今病重,再也无力用兵。安重荣这一闹,官家如何自处?
若官家向契丹低头,割地赔款,天下人会怎么看?石重贵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若官家与契丹决裂呢?
那更好!石重贵笑道,契丹大军南下,朝廷必须倚重禁军。禁军兵权自然落入我手。况且乱世赖长君,石重睿才两岁,他绷着尿布坐龙椅么?
冯玉装作恍然大悟,捧臭脚般说道:殿下高见!
李彦韬那边,安排得如何了?石重贵问道。
回殿下,李彦韬已经将长子编入殿下身边卫队,自然是惟殿下马首是瞻。
石重贵点点头,让他继续潜伏,不要轻举妄动。另外,派你去联络景延广,试探一下他的口风。此人主战,与桑维翰不和,若能拉拢过来,是一大助力。
是,臣这就去办。
冯玉退下后,石重贵独自站在密室中,望着墙上悬挂的地图,目光落在镇州的位置上。
安重荣啊安重荣,你倒是帮了本王一个大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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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国府的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
冯道坐在主位上,目光扫过众人,诸位,安重荣这一手,藩镇指挥朝廷,玩的确实漂亮。
刘若拙坐在一旁,手中捧着一盏热茶,眉头紧锁:这王八蛋,不按常理出牌。老夫还以为他会等到开春再动手,没想到他来这么一手。
这家伙还真是好深的算计。青竹站在地图前看着地图摇头苦笑。
毕竟也是统御大军,灭过国,跨海远征过的大将,青竹此时此刻的眼光自然异常敏锐。
他咳嗽一声,清清嗓子说道:师父,冯相国,安重荣这一手算是把以邻为壑玩得明白了。
经过青竹这么一点拨,钱弗钩等人伸头看着地图,也回过味来
镇州虽说也在北边,不过毕竟不与契丹接壤。青竹说道,卡在幽州和云州南边。即便契丹兴起大军南下,无论怎么走,都绕不开云州或者幽州。
有道理。冯道点点头,安重荣的奏表写的这么难听,这就是在用道义将我们的军。
不但将了我们。也让刘知远像吃了苍蝇一般。青竹还是摇头苦笑,若是契丹从云州南下,他的并州到底是打是放?左右为难。
那若是契丹从我幽州南下,如之奈何?郭北辰皱眉问道。
青竹看了看冯道,嘿嘿一笑,问道:“对啊,相国,如之奈何?”
冯道正在跟刘若拙指指点点青竹侃侃而谈的模样,两人言语中似乎都颇有得意之色。
突然被青竹这么一问,冯道顿时有些愕然,刘若拙倒是抚掌大笑,笑看老友吃瘪。
冯道又好气又好笑,问道:这事怎么决断,你问我啊?前面有你师父巡防,之后你全面接手,北七州安危与否,取决于你们师徒。
北七州是你老冯头的封地,你是东家,我们师徒命苦,是给你帮佣的长工啊。刘若拙反击道。
冯道眨巴眨巴眼睛,遇到这对活宝师徒,也真是没什么脾气。
“是啊,相国东家,下面不得您拿个主意。”青竹自然是给自家师父帮腔,况且是战是和这种关乎生死存亡的大事,不得由相国大人亲自拍板。
冯道自然知道玩笑归玩笑,此等军国大事,不能等闲视之。
冯道心中早有安排,吩咐道:首先,派密使联络契丹,探探耶律德光的口风。其次,加强古长城一线防御。第三,老钱,把府库里好货都拿出来,发给长城以北的奚人部落,越多越好。
冯相国是想……钱弗钩眼睛一亮。
以夷制夷嘛。冯道淡淡地说,奚人本就与契丹不睦,手上多了铠甲装备,耶律德光怎么舍得在入关前浪费那么多兵力。
冯道轻描淡写的话语,青竹顿时佩服的五体投地,这是准备让奚人给北七州挡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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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丹冬捺钵,皇帐内。
耶律德光接到使者被杀的消息时,正在与群臣宴饮。
什么?!他猛地将手中的金杯摔在地上,安重荣杀了朕的使者?!
是的,陛下。跪在地上的信使战战兢兢,安重荣还……还公开了陛下的国书,说……说陛下以臣视中国,以子视晋帝……
混账!
耶律德光暴怒,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案几。酒菜洒了一地,群臣噤若寒蝉。
石敬瑭这犬子,朕给他皇位,他就是这样报答的?耶律德光在殿中来回踱步,怒不可遏,安重荣一个小小的节度使,也敢杀朕的使者?朕要让他知道,什么叫天威难犯!
陛下,萧翰出列,臣请立即起兵南下,踏平镇州,以雪国耻!
臣也愿为先锋!赵延寿也站了出来,一脸义愤填膺,安重荣大逆不道,罪不容诛!
耶律德光停下脚步,目光在群臣脸上扫过。
李崧,你怎么看?
李崧是大晋降臣,现为契丹谋臣。
他躬身出列,沉声道:陛下,臣以为,此事需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耶律德光眉头一皱。
陛下,安重荣杀使,是石敬瑭默许,还是擅自行动?若为默许,则大晋已有反意,需大军征讨;若为擅自行动,则应先施压石敬瑭,令其交出安重荣。
你的意思是?
李崧说道:分三步,派使者前往汴梁,质问石敬瑭。若他肯交出安重荣,割地谢罪,则无需动兵;若他不从,再起兵不迟。另外,要不询问一下冯道冯相国,这么大的事情,总得知道原委。
耶律德光沉吟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好,就依你所言。萧翰,你作为使者,前往汴梁。告诉石敬瑭,朕要他:第一,交出安重荣,押送上京处决;第二,割让镇州、冀州;第三,亲自到上京谢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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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里馆的后院,青竹独自站在雪中,望着北方的天空。
司裴赫抱着建崇走出来,顺手将一件大氅披在丈夫肩上。
在想什么?
在想北边的事情。青竹说道,安重荣这王八犊子,他这一刀,把天下都搅乱了。
“那夫君有何良策?”司裴赫笑颜如花,轻轻钻进青竹的怀里,她只知道自己的夫君是天下间最有本事的男人。
“哪有什么良策,我可能不能陪你在家过年了,收拾收拾,估计这几日就得北上咯。”青竹抱着怀里佳人,一口重重亲在自家媳妇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