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福五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汴梁城飘起了细碎的雪花，街巷里已经响起了零星的爆竹声。
年关将近，家家户户都在忙着祭灶、扫尘，准备迎接新年。
竹里馆的后院里，司裴赫抱着建崇坐在暖阁中，轻声哼着一赐乐业的古老童谣。
孩子已经两个月大了，长得白白胖胖，一双眼睛像极了母亲，湛蓝如海。
夫人，外头冷，您别抱着小少爷靠近窗户。周妈端来一碗补气的红枣桂圆汤，絮絮叨叨地叮嘱着。
司裴赫笑了笑，正要说话，前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天寒地冻的谁在大街上骑马？青竹动了动耳朵，微微一怔，随即往外就走。
前院院门已被推开。
青竹一见来人，一个丝滑无比的下跪，就给师父叩头请安。
刘若拙披着一件厚重的羊皮大氅，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
他须发间皆是雪粒，看着跪在脚下的徒儿，哈哈大笑，将人搀扶起来。
师父！青竹又惊又喜，您怎么这时候回来了？军报上说您现在主持幽州一线的防务。
刘若拙擦了把脸，含糊说道：“丢给王重源了。”
老道士甩下大氅，目光在院中一扫。
孩子呢？我的小孙子呢？他的声音沙哑，眼神急切，有了孙子，眼前这个乖徒弟算个啥。
师父您老人家回来了。司裴赫抱着建崇迎了出来。
刘若拙快步走上前，低头看着襁褓中的小婴儿。
小建崇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素未谋面的老头子。
像，真像。刘若拙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孩子的小脸蛋，嘴角的笑意那是压不住啊，这小脸，跟青竹小时候一模一样。
师父，您就抱着呗。青竹在一旁小声提醒。
闭嘴。为师还没沐浴更衣！刘若拙瞪了他一眼。
青竹为之语结，心想养活自己的时候也没这么用心啊。
在青竹的伺候之下，刘若拙先简单吃了些糕点，喝了一壶烫好的黄酒，又泡了热水澡，洗去了一身征尘。
青竹收拾好卧房准备等师父休息一晚再来叙话。
谁料想，刘若拙换了一身纯棉道袍，吩咐道：青竹儿，收拾一下，跟我去相国府。
现在？青竹一愣，师父，您刚回来，不先歇歇……
歇不了。刘若拙脱下大氅，露出里面满是尘土的劲装，北地军情紧急，耽搁不得。
青竹神色一凛，这几个月在家带娃，他倒是没太关注北边的动静，此时看了一眼自家媳妇。
司裴赫点了点头，抱着孩子退到一旁。
刘若拙已经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青竹连忙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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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国府的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
冯道坐在主位上，手中捧着一盏热茶，神色平静。
他面前的长案上摊开着一幅巨大的地图，正是黄河以北的地形全图。
钱弗钩站在一旁，手中捧着几本厚厚的册录，正在低声向冯道汇报着什么。
这位后勤大总管，早就把北七州的府库账册都盘了一遍。
……北七州战备库中，存粮共计四十七万石，可供大军三月之用。军械方面，八牛弩三百架，神臂弓两千张，刀枪甲胄各万余……钱弗钩的声音沉稳而清晰，每一个数字都烂熟于心。
冯道微微点头，目光却始终落在地图上莫州与镇州之间的那片区域。
报。刘真人到了。门外的冯福回禀道。
话音刚落，书房门被推开，刘若拙大步走了进来。
老书袋子。刘若拙拱了拱手，随即毫不客气地在冯道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老道我在北边跑了大半年，你倒是享受，坐在着汴梁这地界享福。
冯道放下茶盏，打量了刘若拙一眼：年轻的时候咱就是这么分工的，我出谋划策，你临阵斗敌。老了老了，你还指望我这把老骨头跟你一起爬冰卧雪？
你们读书人，身子骨就是弱。没有老道着一身内力，也撑不下来。刘若拙揉了揉眉心，略有些得意的跟老友吹嘘道。
我看安重荣那边，怕是等不到开春了。说笑了几句，刘若拙转入正题。
冯道眉头微挑，说说看。
刘若拙正要开口，书房门再次被推开，青竹带着几名相国府的核心幕僚走了进来。
都到齐了？冯道扫视众人一眼，那就开始吧。
他站起身来，走到地图前，手中的茶盏轻轻敲了敲镇州的位置：先听听刘真人的军情。你刚从北地回来，安重荣那边到底什么情况？
刘若拙也站起身来，走到地图前。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幽州到莫州，再到镇州。
安重荣自六月起就开始招兵买马，到如今已经集结了约五万兵马。刘若拙的声音略带些疲惫，其中成德军本部两万人，都是战兵，也就是你常说的职业军人。另外两万多人是临时招募的流民和壮丁，战力一般，但人数可观。
五万人马……郭北辰嘬了嘬牙花，一镇节度使，哪有这么多钱粮养这么多人。
他镇州贫瘠。冯道淡淡地说道，军粮撑不了多久，老刘你继续。
安重荣的意图，目前还不完全明朗。刘若拙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从兵力部署来看，他有两个选择。第一，北上攻幽州，夺取北地控制权；第二，西进云州，占了刘知远的地盘。
刘知远？青竹皱起眉头，安重荣和刘知远有勾结？
目前没有确凿证据。刘若拙摇了摇头，但安重荣对石敬瑭称臣契丹一事深恶痛绝，这是众所周知的。他与刘知远都是沙陀旧将，又都对当今官家不满，难保不会暗中勾结。
冯道沉吟片刻，问道：你的三道防线，布置得如何了？
第一道在莫州。刘若拙的手指落在莫州的位置上，莫州城墙已经加固增高，八牛弩部署完毕，火字营也在那里协助调试。太清骑士团一千人驻守，足以抵挡第一波攻势。
第二道在涿州一线。他的手指向北移动，涿州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我已经命令当地守军储备滚木礌石，准备长期坚守。
第三道就是幽州本身。刘若拙抬起头，目光坚定，幽州城高池深，粮草充足，即便被围困一年半载也不成问题。王重源已经抵达幽州，坐镇指挥城防。
重源这人性子木讷，冯道皱了皱眉，进取不足，守城倒是合适。
刘若拙早年跟王重源的大哥王重师切磋过枪槊，也带着王重源上过战阵，点了点头认可了老冯的评价。
青竹在一旁听着，突然开口问道：师父，安重荣会借什么由头发难？
刘若拙看了他一眼，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由头？这天下最不缺的就是由头。石敬瑭病重，朝中大乱，安重荣随便找个清君侧诛奸佞的借口就能起兵。更何况……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冯道：更何况，他还可以打驱逐契丹的旗号。这个旗号，在现在的中原可是很有号召力的。
冯道神色不变，只是淡淡地说道：所以他才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动手。石敬瑭病重，朝中人心不稳，他想趁机浑水摸鱼。
正是如此。刘若拙说道，我离开北地时，安重荣的大军已经开始频繁调动。种种迹象表明，他很可能在年前就会有所动作。
书房里一时陷入了沉默。
钱弗钩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冯相国，刘真人，关于粮草军械，我还有一点补充。
冯道示意他继续。
北七州的战备库充足，另外就是我方的生产能力。钱弗钩翻开手中的册录，我已经联系了运河沿线的几个大粮商，可以在一个月内筹措二十万石粮食。目前以原料形式存贮的备件，还有能造五百架八牛弩、三万斤火药。
全部造出来要多久？青竹问道。
这就不清楚了，得问幽州的大匠。钱弗钩答道，不过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虽说是年关，咱们多给赏银，差不多月余就能造出来。
发军令给王重源，冯道当即决断，成本不是问题，咱们现在有的是银子，赶紧把这些守城的利器造出来。
明白。钱弗钩点头记下。
冯道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青竹身上：青竹，你怎么看？
青竹一直在沉思，闻言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在地图上扫视，从幽州到镇州，从莫州到云州，脑海中不断推演着各种可能。
冯相国，师父，青竹缓缓说道，我在想，安重荣这五万大军，真正的意图是什么？
你是说……刘若拙看着他。
成德军虽然号称精锐，但毕竟多年未经历大战。青竹说道，五万人，其实能打仗的就两万，这两万想拿下北七州，未免儿戏。
你的意思是，他有别的目的？冯道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正是。青竹点头，现在就是不知道他要如何出招。他打着反契丹的旗号，本身又不和契丹接壤，盲目的集结这么多人马，镇州那地界是发现金矿了么？
有道理。刘若拙沉吟道。
青竹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继续说道：眼下只有两个可能，他要不已经暗中联络好刘知远，借道山西去打云州。要不就是失心疯了，想打下幽州，然后跟契丹玩命。
冯道见青竹点出了关键问题，心中暗赞，瞅了瞅刘若拙，俩老头交换了眼神，都深感欣慰。
冯道走到书案前，指着地图说道：“现在我们只能做好守备，看看安重荣能玩出什么花样。”
“以逸待劳，静观其变。”刘若拙跟着补充了一句。
那么，接下来就是具体部署。冯道回到地图前，王重源守幽州，这是定死了的。莫州和涿州的两道防线，也需要得力之人驻守。若拙，你刚从北地回来，需要休整，这两处你推荐谁去？
刘若拙想了想，说道：莫州可以让吉隆去。火字营在那里布防，他对八牛弩和火器的运用最为熟悉。涿州……作为防线的物资中枢，让小钱去调度。
冯道点头，那就这么定了。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青竹，眼中闪过一丝深意：至于野战部队……
青竹也知道自己肯定是没法在家躲清闲了。
青竹过完年之后，立即动身北上。冯道的声音沉稳而有力，统帅北七州所有野战部队，负责机动作战。王重源主守，你主攻，二人相互配合，互为犄角。安重荣大军过来，切勿硬拼，截个粮道，打个外围啥的，都是你的强项。
青竹肃然应道，心中暗想：弄得我带兵打仗都跟偷鸡摸狗似的。
刘若拙看了青竹一眼，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
冯道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今日就先议到这里。钱弗钩，粮草军械的调运立即着手安排。孙德昭，加强对安重荣的谍报侦查，一有动静立即回报。李慎，起草文书，以相国府的名义给王重源、吉隆、许仲等人传令。
众人齐声应道。
就在此时，书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一名亲兵推门而入，脸色苍白，手中捧着一封火漆封缄的急报，幽州六百里加急军报！
冯道神色一凛，接过急报，迅速拆开。
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怎么了？刘若拙问道。
冯道将急报递给刘若拙，声音低沉：安重荣动手了。
什么？他已经出兵了？刘若拙接过急报，快速浏览一遍，随即脸色大变，“这王八蛋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青竹也是心中一惊，凑到师父面前看了一眼。
天杀的安重荣，居然截住了契丹过来朝贺的使团，还杀了契丹正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