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会开始。
灯光暗下来,展台上的拍品依次轮转。祝听汐坐在段砚旁边,手里翻着图册,偶尔抬头看一眼台上,姿态松散。
直到那幅书法真迹被推上来。
段砚志在必得,这是他准备送给一位重要客户的礼物,关乎接下来一笔不小的合作。
起拍价不算高,但很快就被几轮加价推过了千万。
段砚每次举牌都很稳,不高不低,卡在对手刚好犹豫的价格上。
两三轮过后,还在跟的只剩零星几个人。
就在这时,斜前方有人举了牌。
段砚顺着号牌的方向看过去。
是谭逸舟。
两人隔着半个会场,目光在半空中无声碰撞。
谭逸舟微微颔首,唇角带着一抹温和得体的笑意,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他身旁的祝听汐。
没有半分失态,也没有任何挑衅。
可段砚还是不舒服。非常不舒服。
因为祝听汐看过去了,虽然只看了一眼,可她还是看了。
段砚收回视线,继续加价。
原本以为谭逸舟会竞争,可下一轮,谭逸舟却没举牌,之后也再没参与。
最后,那幅字顺利落入段砚手中。
拍卖师落槌的时候,段砚却高兴不起来。
他知道谭逸舟是在让。
而这种让,比争抢更让人讨厌。
因为这代表对方有风度、有格局,有余裕。
段砚偏头看了眼祝听汐,她正在翻图册,压根没注意两个男人刚才那场无声交锋。
他忽然有点烦躁,没来由的,幼稚得不像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酸意,倾身凑近她,低声开口,语气宠溺:
“喜欢什么就拍。”
祝听汐抬头,眼睛亮了亮:“真的?”
“嗯。”
“都行?”
“都行。”
拍卖会进行到中段,灯光再次调暗
那是一条祖母绿项链,绿色浓郁通透,像森林深处的湖泊。
段砚顺着看过去,没觉得有什么特别。
但她喜欢。那就拍。
价格一路来到三百八十万。
落槌。
成交。
项链被送到后台保管,祝听汐已经开心得不行,唇角一直翘着。
段砚看了她一眼,觉得这三百八十万花得挺值,至少比那幅字让他高兴。
又过了一会儿。
新的拍品出现,一枚蝴蝶造型的古董珐琅胸针,色彩艳丽,工艺精巧。
祝听汐眼里闪过喜爱,却什么都没说,也没举牌。
段砚正在回复消息,没注意到。
可另一边,谭逸舟却看见了。
他太了解她了。
那微微抿唇、指尖无意识摸裙摆的小动作,从前她每次看上却又犹豫时都会这样。
竞价开始,价格一路上涨,祝听汐始终没有动作。
“一百万。”
“一百一十万。”
“一百二十万。”
忽然,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一百五十万。”
祝听汐抬头,看见谭逸舟举起号码牌,神色平静,并没有看向她这边。
最终,胸针落入谭逸舟手里。
祝听汐只是有些意外,没多想,毕竟谭逸舟本来就喜欢收藏这些东西。
可谭逸舟看着工作人员收走胸针,心口却有些发胀,酸涩得厉害。
他知道她喜欢,知道她为什么没拍,也知道她不是舍不得自己花钱,而是舍不得让段砚花。
以前的她也是这样,嘴上总说着只喜欢贵的、好的,偶尔却会突然心软,为身边的人多考虑一分。
想到这里,谭逸舟缓缓闭了闭眼。
没关系的,她会回来的。
而另一边,段砚终于察觉到了什么。
顺着谭逸舟的视线,看向祝听汐,又看向那枚胸针。
那一瞬间,他明白了。
谭逸舟知道她喜欢,而自己不知道。
这个认知让他莫名烦躁,甚至有些挫败。
他有些后悔,刚刚为什么没有发现。
如果发现了,那枚胸针现在应该在祝听汐手里,而不是在谭逸舟那里。
拍卖会结束后,宾客陆续离场。
祝听汐抱着那只拍下来的祖母绿首饰盒,坐进车里。
临关车门前,她还探出脑袋。
“你快点啊。”
段砚看了她一眼。
“知道了。”
祝听汐这才缩回去。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段砚转身,视线越过一排车辆,落在不远处那道身影上。
谭逸舟还没走,他站在车边,金丝眼镜后的神色平静,看不出情绪。
两人对视几秒,段砚迈步走过去看停在他面前。
“谭总。”
谭逸舟笑了笑。
“段总。”
夜风吹过,谁都没有率先进入正题,最后还是段砚开口。
“有件事想跟谭总商量。”
谭逸舟似乎早就猜到了。
“那枚胸针?”
段砚点头。
“谭总愿意割爱的话,价格好谈。”
谭逸舟垂眸看着手里的首饰盒,过了几秒,轻笑出声。
“既然喜欢,为什么不早点拍下来?”
段砚没说话。
谭逸舟抬眼,镜片后的目光终于带上几分锋利。
“不会是,段总连自己女朋友喜欢什么都不知道吧?”
远处车辆启动的声音隐约传来,段砚看着他,神色却没有什么变化。
“确实不知道。”
谭逸舟微微一顿,显然没想到他承认得这么干脆。
段砚语气平静。
“我认识她半年,谭总认识她几年,你比我了解她,很正常。”
这句话说出来,谭逸舟心里的火气反而散了一瞬。
可段砚继续开口。
“不过以后未必。”
谭逸舟眸色微沉,随即却爽快地笑了笑,将手中的首饰盒直接递了过去。
段砚微怔。
谭逸舟看着他。
“我敢给,你敢转交吗?”
段砚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垂眸看了眼首饰盒,最终还是伸手接过。
“多谢。钱我会转给你。”
谭逸舟笑了笑,没有拒绝。
钱这种东西,在这一刻反而变得无足轻重。
重要的是,这枚胸针是他拍下来的。
就算最后戴在祝听汐身上,就算最后是段砚亲手送给她。
那又如何?
只要祝听汐看到它,就会想起今晚,想起是他拍下的。
而他谭逸舟,也会像这枚胸针一样,变成一根扎进段砚心里的刺。
拔不掉,也怪不了任何人。
毕竟,这是段砚自己来拿的。
想到这里,谭逸舟觉得胸口那股郁气消散了些许。
他看着段砚转身离开,看着他拉开车门,看着车里的祝听汐立刻凑过去,不知道说了什么。
那张明艳的脸上笑意鲜活,像从前一样。
谭逸舟垂下眼,许久没有说话。直到段砚的车彻底消失在视线里,身旁的助理才低声开口。
“谭总,那些人已经开始动了。”
谭逸舟收回目光。
“还有多久?”
“最多半个月。”
助理迟疑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劝道:
“真的要这么做吗?谭总,这件事风险太大。万一失败的话……”
谭逸舟沉默了一会儿,夜风吹动额前碎发,镜片后的眼神却平静得近乎冷漠。
“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这件事没有十成把握,甚至连七成都没有。
可有些事情,只有去赌才会赢。
助理欲言又止。
“可是……”
谭逸舟抬手打断了他,目光落向远处漆黑的夜色,声音很轻。
“输了也没关系。”
助理一愣。
谭逸舟却笑出声,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自嘲,又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
“她只会更加心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