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他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偏头看去。
祝听汐不知什么时候收回了看窗外的视线,正安安静静地望着他。
他被那目光看得心跳漏了一拍,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怎么了?热了?马上就到。”
她摇摇头,目光在他肩线上停了一瞬,弯起眼睛:“第一次见你穿西装。”
话音未落,后排又探过来一颗脑袋:“对对对!我一路就想说了,你不热吗?”张建国一脸真诚地好奇,“还是说你们这边都这么穿?我是不是也该去弄一套?”
陆知凡手指攥紧方向盘,指节微微泛白。
他余光扫过沈界那件普通的白t恤,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懊恼,他今天确实刻意了。
原本想让谁看见,又想让谁看不见,现在被张建国这么直愣愣地点破,那点心思好像一下子被摊在日光下,显得又蠢又刻意。
他甚至开始后悔穿这身出来。
“可是我好开心呀。”祝听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轻快得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你。而且穿西装,说明你很重视我们的相遇呀。”
她歪着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像盛了一捧碎光。
“你是不是很期待见到我?”
坦荡的,直白的,毫不遮掩的欢喜。
陆知凡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又松开。
“嗯。”他轻轻地应了一声。
沈界坐在后排,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祝听汐垂在身侧的手上。
那只手一直紧紧攥着背包的系带,就在刚才那一瞬,她松开了。
明明看起来是那样没心没肺的样子,大大咧咧地说着话,脸上带着笑,可她的紧张全藏在那只手上。
她怕他难过,怕他沉溺在那丝自弃中,怕他好不容易露出的那点欢喜又被风吹散。
沈界垂下眼,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夜晚。
“哥哥。”
陆知凡转过身,看见祝听汐站在门口,穿着杏色的棉布睡衣。
路灯的光从窗外漏进来,只堪堪勾勒出她的轮廓,但那双眼睛很亮,像小时候在黑黢黢的巷子里抬头看他的样子。
“怎么出来了?太热了?”
她摇摇头,朝他走近几步。身上带着潮润的香气,是他才换的沐浴露的味道。
可此刻这香味从她身上漫过来,恍惚间好像她已经在这里住了很久。
“哥哥,你怎么学会抽烟了?”
陆知凡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下意识想把烟藏起来,手忙脚乱地把烟从中间掐断,滚烫的烟灰落在指腹上,眉心微蹙,又佯装镇定地弯腰去捡。
“工作需要,就学了。”他直起身,见她盯着自己的手,又往后退了半步,“抱歉,熏到你了。”
她没应这话,反而又靠近了些,纤细的指腹轻轻落在他手背上:“烟灰都沾手上了。”
他像被烫到似的把手往后一缩,侧身从她旁边擦过,快步走到客厅,抽了纸巾背对着她擦手。
“没事。”他声音有些发紧。
感觉她的目光还落在自己背上,顿了顿,又找补了一句:“风扇太小了?明天我再去买一个,你和晓芸先将就一晚。”
她没接话,站在原地安静地看他:“哥,你今天心情不好?”
“没。”
她没再追问,但那双眼睛还是盯着他,像小时候他不想说话,她就蹲在旁边等着。
“你说工作才抽烟,现在不是工作时间。”她的声音放得很轻,“是不是我来……耽误你的事了?”
她说这话时本想逼他开口,可话出了口,自己倒先当了真,鼻音里带上了薄薄的一层难过。
“没有。”他慌乱地朝她走了两步,“我只是没想到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没什么准备。”
“不是因为我?”
“自然不是。”
也许是夜晚太静,静得人心也跟着软了。
他垂下眼,声音低下去:“我……很期待能看见你。”
她因他这话,白日里那点小心翼翼的试探都散了,伸手抓住了他的手,偏头看他,眼睛里带着狡黠的光:“那你不高兴,是因为张建国,还是沈界哥哥?”
“没有不高兴。”
“你就悄悄告诉我,”她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分享一个秘密,“只有我们两个知道。”
他微微垂眸,看着她毫无芥蒂地握着自己的手,像从来没有分开过。
她对他没有生疏,没有隔阂。
“你怎么和沈界熟悉的?”他听见自己问。
她的手倏地松开了,眼神躲闪了一下。
陆知凡的眼眸暗了暗。
“他是晓芸的小表哥嘛,”她干巴巴地说,“偶尔也会见到,其实也不算太熟悉……”
她说着说着没了声音,心虚地抬头看他,却见他眉眼压得低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喜怒。
“天不早了,回去睡吧。”
她站在原地,欲言又止。往卧室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
他没有抬头,只是坐在沙发上,把脸陷进暗处。
她走了几步,忽然在昏暗中踢到了茶几腿,碰得杯子叮当响。他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去接,下意识扶住她的胳膊。
“摔哪儿了?”他慌忙摸到台灯开关,灯应声亮了,他蹲下去看她磕在茶几上的膝盖,白白的,只有一道浅浅的红印。
“没有摔着。”她小声说。
他这才发现自己还握着她的脚踝,连忙松开,退回另一边的沙发。
她却跟着坐过来,伸手把刚亮起的台灯又关上了。
客厅重新陷入昏暗。
“这几年,我给你写信,你对自己的事只字不提。我知道你和沈界有联系,才借着他问你。”她顿了顿,“当初,你若是觉得我年纪小,不愿意跟我说,我也理解了。可我现在比那时的你还大了,你为什么……就不能试着跟我谈谈心呢?”
她的声音带着颤,却倔强地没有停下来。
他怔怔地坐在黑暗里,过了好一会儿,伸手去碰她的脸。她偏头躲开了。
“你哭了?”
“没有。”她把脸别得更远。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她恼了,猛地转回头瞪他,眼眶红红的,却没有泪。
“你和小时候,一点没变。”他说。
没等她开口,他接着说:“我没有把你排除在外。我只是想在外面闯出个样子再说。毕竟我也算是你哥哥,不想让你有一个没本事的哥哥。”
“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他沉默了几秒,声音低下去:“离家太久了,看你和他们亲近,心里……有些不平衡。”
“真的?”
“嗯。”
她的眉眼一下子就松了,弯成两道月牙:“他们都比不上你。我最在乎的是你。”
仗着光线暗淡,他一寸不落地望着她。
她永远是这样,坦率得让人猝不及防。
正因为她总是说“只要你这个哥哥”,他才总是在想要远离时又割舍不下,才总忍不住想靠近几步,试探她只是随口一说,还是认真的许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