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听汐却笑了。
“你刚才说，学着跟人打交道，”她托着腮，歪头看他，“现在也是这样，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不说吗？”
陆知凡摇摇头：“和外面的人不一样的。有些话说就说了，哪怕不是真心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整理那些从来说不出口的东西。
“对着在意的人，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怕说错了，怕说出来就不是那个意思了。”
窗外有自行车叮铃铃地骑过去，饭馆里的喧闹隔着一层玻璃，显得很远。
祝听汐没接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陆知凡垂下眼睛，盯着桌上那盘凉透了的菜。
“你小时候，摔跤了也不哭，非要自己爬起来。我伸手拉你，你还不要。”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那时候我就想，这丫头怎么这么犟。”
“后来腿伤了，你蹲在床边问我疼不疼。我说不疼，其实是骗你的。”他停了很久，“不是不想跟你说真话，是怕说了，你就一直惦记着。”
祝听汐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低下头，用筷子轻轻戳着碗里的米饭，把一粒米拨过来，又拨过去。
“那现在呢，”她声音很轻，“还骗不骗我了。”
陆知凡看着她。
她的睫毛垂着，看不清眼睛。从前那个缺了门牙还咧着嘴笑的小姑娘，已经长成了会低着头、把情绪藏进睫毛里的人。
“现在也不保证。”他说。
祝听汐抬起头。
“但会尽量少骗一点。”陆知凡把视线挪开，落在她手边那杯凉透的茶水上，“你问我的事，能说的我都说。不能说的时候，我就告诉你这个不能说。”
窗外又一阵自行车铃声过去。
祝听汐弯起嘴角，这次不是从前那种没心没肺的笑，也不是刚才那种带着分寸的调侃。就是很轻很淡地弯了一下。
“那说好了，”她说，“不想说的时候，就告诉我你不想说。别一声不吭就走。”
陆知凡看着那道弧度，过了好几秒，才“嗯”了一声。
两人沿着巷子往回走。暮色四合，路灯还没亮，天边剩最后一抹灰蓝。
陆知凡把手里的袋子递过去，动作有点僵。
“那个……是我看着买的。现在外头的女孩子，都喜欢这些。”
祝听汐接过来，低头看了看，又抬起眼：“我现在看看？”
陆知凡按了一下她的手。
“回去再看。”他顿了顿，喉结动了动，像在下什么决心，“你别觉得我是……变态。我就是想着，姨平时可能粗心，顾不上这些。你小时候肚子疼那次，我们谁都不知道该打虫……后来我才想，要是我早知道，你是不是能少疼那一回。”
他说得磕磕绊绊，前言不搭后语。
祝听汐歪着头看他，没插嘴。
他第一次这样絮絮叨叨的，讲她长大，讲女孩子该有的东西，讲他不在的时候，怕她缺什么。
他从来不说这么多话。她听着，觉得新奇，又觉得心里有个地方软软地塌下去一块。
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还搭在她提包的手背上，掌心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你……怎么不说话？”他问。
祝听汐弯了弯嘴角：“我想听哥哥说话。好久没听见了。”
陆知凡把手收回去，插进外套口袋。
天更暗了。
“我就送你到这儿。”他说。
祝听汐没动，看着他：“你什么时候走？”
陆知凡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下去：“今晚。”
祝听汐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瞬，但还是扬着。
“这次去哪儿？”她问。
他没回答。
她也不催，只是看着他的眼睛，声音轻轻的：“不想说就不说。但你总要告诉我一个地方，我好有个盼头。”
最后一句，越说越轻。
陆知凡看着她，过了很久。
“沪城。”
祝听汐愣了一下：“怎么那么远……”
“我没有学历，”他说得很平静，“身上也有缺陷。只能往有机会的地方走。”
她没再劝。她知道他心里定了的事，谁也改不了。
“那你要给我写信。”她说。
“祝听汐，我——”
“我给你邮费。”她笑起来，有点得意，“我和张哥哥休息的时候去摆摊，有零花钱了。”
陆知凡嘴角动了动，像是不太习惯笑，但确实弯了一下。
“我会给你写的。”
“有想好做什么吗？”
他轻轻摇头：“等安定了再告诉你。”
两人站在巷口，谁也没先动。
暮色终于落尽，路灯啪地亮了一盏，把他们脚下的青石板照出一小片昏黄。
“回去吧。”陆知凡说。
祝听汐没动。
她站在那片昏黄里，仰头看着他。他比走的时候高了，肩膀宽了，脸上有她没见过的痕迹。可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沉沉的，什么话都往里面藏。
“陆知凡，”她叫他的名字，不是哥哥，“能不能……抱一下。”
他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但没躲。
她走过去，轻轻靠进他怀里。
他僵了一瞬，然后抬起手，落在她背上。她比他矮许多，头发蹭着他的下巴，有淡淡的皂角香。
他想推开她。
她却在他怀里闷闷地开口：“哥哥，你没有缺陷。人都有各种各样的不好，你的不好，只是刚好能被别人第一眼看见而已。”
他放在她背上的手，忽然用了些力。
眼眶酸了一下。
他低头，把脸埋进她的发顶，声音很低。
“嗯。”
过了很久，他听见自己开口。
“我会想你的。”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散这一天的暮色。
祝听汐的心跳忽然空了一拍。那四个字落在耳畔，烫烫的，酥酥的，从耳廓一直漫到脸颊。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松开他的，又是怎么走回家的。
她只记得自己走出去很远，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路灯底下，看不清脸，但那个方向，一直对着她。
推开家门，祝父祝母已经准备睡了，也没问她怎么这么晚。大概是张建国编了什么瞎话。
她爬上阁楼，坐在床边，打开那个袋子。
其实她早就猜到里面是什么了。
可她没想到，他会准备得这么仔细。
女生的生理用品，贴身衣物，最新款的宝宝霜，还有一本厚厚的英文字典。
她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床上，盯着看了很久。
身体轻轻往后一倒，躺在床上，把那本字典抱在胸口，盯着天花板上晃动的灯泡影子。
“你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买的这些呢……”她喃喃自语。
反正张建国对她再好，也不会想到给她买这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