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国埋头点菜,余光瞟着对面俩人,觉得自己坐在这儿纯属多余。
但他不能走。他要走了,这俩人能对着坐到饭凉。
“那个,你们不饿啊?”他把菜单往桌上一拍,“这家的炒菜,整条街最好吃,我还能骗你们不成?”
祝听汐笑了,托着下巴看他:“带小兰姐姐来吃过的吧?”
张建国那张常年厚得跟城墙似的脸,居然腾地红了:“小屁孩打听那么多干啥!”
陆知凡也转过视线,淡淡扫他一眼。张建国立刻警觉,脖子一梗:“干什么!那是我相亲对象!你别想让我给你介绍!”
陆知凡无所谓地收回目光。
当初托张建国照看祝听汐,就是看准了他只把祝听汐当妹妹。
可这些年过去,祝听汐一天天长大,陆知凡在信里不提,心里却难免生出过几分阴暗的揣测。现在听说他有心仪的人,反倒踏实了。
他从夹克内袋摸出一支细长的变色唇膏,递过去:“这个,你对象应该喜欢。”
张建国条件反射地接了,低头瞅了一眼,又狐疑地抬头盯着陆知凡:“你小子不会是在外头找不着媳妇,转头惦记我这儿了吧?”
陆知凡没理他,注意力根本不在这上头。
那唇膏本来是同那袋东西一起买的,可拆开看了看,还是觉得她年纪小,用不着这些。他便留了下来。
他又看向祝听汐。
她也在看他,目光细细的,像在辨认什么。
他的头发是新剪的,夹克是黑色皮面的,牛仔裤是最新款的。满大街年轻人都这么穿,张建国也是这风格。可偏就他穿出了不一样的味道,沉默,干净,不像在工地上滚过的人。
他不是喜欢捯饬自己的人。
祝听汐想起张建国刚才的那句话,抿了抿唇,问:“你有对象了?”
陆知凡明显愣了下,随即摇头:“没有。”
她眼里那点探询还没退去。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别人说,这样好跟人打交道。”
他故意隐去了这个“别人”是谁。他不想在她面前提起无关紧要的人,尤其是那人是男的,她认识的。
祝听汐弯了弯眼睛,唇角翘起来,带着点促狭:“挺帅的。”
陆知凡又晃神了。
她这样夸他,像小时候一样直白。
可又不太一样。
多了点从容,是大人之间带点分寸感的调侃。
他不知怎么,忽然冒出一句:“你的牙……现在也不缺了。”
张建国一口茶喷了出来,溅了小半桌。
他咳着直起腰,瞪着陆知凡:“你、你要是不会说话就闭嘴!她现在可是暴龙,打人贼疼!”
陆知凡有些无措地看向祝听汐。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低下头,掏出手帕假装擦拭脸上的茶水,顺便挡了挡嘴。
“没关系,”她垂着眼,声音轻缓,“哥哥印象里,还是我小时候换牙的样子吧。”
陆知凡没说话。
他想起那时候她总爱舔刚掉牙的牙龈,被祝母拍开手。想起她笑起来没心没肺,缺了门牙也要咧得老大,笑完又后知后觉地捂住嘴,从指缝里偷看别人有没有笑话她。
他记得她很多样子。
只是这些年,她又多了些他没见过的样子。
等菜上齐,祝听汐夹了一筷子,轻描淡写地说:“一会儿打包两个菜回去,让爸爸妈妈也尝尝鲜。他们肯定高兴,知道哥哥回来了。”
对面没有接话。
气氛忽然静下来。
张建国张了张嘴,想打个圆场,祝听汐却弯弯一笑,先开了口:“没事儿,哥哥不愿意就算了。”
“不是……”陆知凡垂眼,“我……”
他说不下去。近乡情怯。
他下意识看了张建国一眼。
张建国正盯着他:“你倒是说啊,磨叽什么呢?”
陆知凡没吭声。他本就不擅长在人前剖白,何况还有个外人。
祝听汐放下筷子,把两盘没怎么动的菜推到张建国面前,笑着说:“张哥哥,这两个菜还干净,你给小兰姐姐带去吧。”
张建国摆手:“不用,我等会儿还得送你回……”
话到一半,他顿住了。
他看看祝听汐,又看看陆知凡,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杵在这儿有多多余。
“行,那我找小兰去了。”他站起身,麻利地打包饭菜,临出门前还不忘回头嘱咐,“可不许哭啊,再像小时候那样,丑死了。你现在可是大姑娘了。”
祝听汐举筷子作势要打:“你才哭,老驴头。”
张建国笑着拍了下她的发顶,又转向陆知凡,难得正经:“陆知凡,有话好好说,别又欺负你妹。”
陆知凡原本在一旁看着他们熟稔地打闹,闻言点了点头。
门帘落下,脚步声远了。
祝听汐眼里那点笑意还没收净,转过头来,语气轻快:“他就这样。也不知道是不是交朋友了,越来越啰嗦。”
陆知凡看着她的侧脸,那个古怪的感觉终于压不住,从喉咙里浮上来。
“他反倒……”他顿了顿,“比我更像你哥哥了。”
祝听汐愣了一下。
从前她读不懂他那些沉默的弯弯绕绕。如今她读懂了。
“哥哥,”她放轻了声音,“你别介意。他性格就那样,跟谁都能说到一块儿去。他上头全是哥哥,一直想要个妹妹,这些年也真把我当亲妹妹看。”她看着他,“可你们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
祝听汐被问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很多,又乱糟糟地不知道怎么开口。
陆知凡却没再追问。他垂下眼,像只是随口一问,然后轻轻揭了过去。
“祝听汐,这次回来,我也没想过会跟你见面。你爸爸妈妈那边……我……”
祝听汐忽然走神了。
她终于知道哪里不一样了。
张建国叫她“小妹”,叫她“小妮子”,叫她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外号。只有陆知凡,从她记事起,就是连名带姓地叫她。
“没事的,”她说,“这次我也不告诉爸妈。等你想回去了,再说。”
陆知凡以为她生气了在说反话。他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