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听汐一路小跑，拐过街角，才看见陆知凡沉默地靠在小卖部斑驳的墙边。暮色把他清瘦的影子拉得很长。
“哥！”她扬起笑脸，几步蹦到他跟前。
陆知凡看见她，心里下意识想问，怎么今天晚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管她呢。
小姑娘却丝毫没被他的沉默影响，自顾自掏出那支亮晶晶的笔，献宝似的举到他眼前：“看！晓芸送的，好看吧？”
陆知凡瞥了一眼，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回应。
这个微小的动作却让祝听汐眼睛弯成了月牙。
她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把自己温热的小手塞进他微凉的手掌里。
陆知凡身体僵了一下，低头看她。
“我走得慢，”他声音干涩，“别带摔了你。”
“没事呀，”祝听汐仰起脸，笑容在渐暗的天光里格外明亮，“那就让我带稳哥哥。”
“祝听汐！”
一声怪叫从身后传来。
祝听汐身形一僵，下意识想抽手，可身旁的人比她更快，猛地将手抽了回去，插进裤兜。
陆知凡侧过身，声音平淡无波：“你同学叫你。”
王小军笑嘻嘻地跑过来，脸上带着那种讨人嫌的得意：“哈哈，被我看见了吧？还说不亲，都拉上手了！”
祝听汐立刻像只炸毛的小猫：“你还不回家，小心拐子把你拐去山沟里。”
“我才没你那么蠢呢，”王小军撇撇嘴，眼神瞟向旁边沉默的少年，故意拖长了调子，“乡下妹还要个瘸子哥来接，丢不丢人？略略略——”
他做了个鬼脸，转身就跑。
祝听汐气得想追上去揍他，可身旁的人已经自顾自往前走了，步子又快又急，跛脚在青石板上磕出凌乱的声响。
她忙小跑着追上，又想去牵他的手。这次他却把手背到了身后，没让她碰到。
祝听汐没办法，只能一把拽住他书包侧面的系带，像牵一头倔牛似的被他拖着走。
“哥，你别听他的，他最讨厌了！”
“哥，你理理我嘛。”
“哥……是因为我，他才说你的……”
陆知凡一直绷紧的心，在她一声声带着鼻音的“哥”里，像被钝刀子慢慢划开了一道口子。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她，嘴角扯出一丝近乎自嘲的弧度：“你这样叫我，被你同学知道，会笑你有个瘸子哥。”
“才不是！”祝听汐立刻大声反驳，眼睛瞪得圆圆的，“她们都可羡慕我有哥哥了，尤其是不会跟她们抢东西、打架的哥哥。”
她顿了顿，声音又软下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哥，你别生我气，刚才那个就是王小军，他老笑话我口音土，我都懒得理他。”
陆知凡看着她被暮色笼住的小脸，那上面没有他预想中的难堪或躲闪，只有急切和坦荡荡的亲近。
“你……不怕他们笑你有个……”他声音低下去，后面几个字含糊在喉咙里。
“讨厌的人说的话，我才不听呢！”祝听汐扬起下巴，她的笑容有点憨，却异常明亮，“他说我口音重、乡下妹，我就觉得没啥。口音重又不影响我和晓芸做好朋友，乡下妹难道就比城里的姑娘差吗？”
她问得理直气壮，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陆知凡看着她，胸口那道口子好像被这话凿得更开了些，却有温热的，带着酸涩的风透了进来，让他一直憋着的那口气，终于缓缓地吐了出来。
“……是啊，”他听见自己干哑的声音说，“没什么不好的。”
暮色四合，巷子里的灯陆续亮起。
他重新迈开步子，这次走得慢了些。
祝听汐试探着，再次轻轻抓住了他书包的带子。
他没躲。
接下来的几天，王小军像是找到了新乐子。
每到课间，他就晃到祝听汐课桌边，一会儿学结巴说话，一会儿故意跛着一只脚，在过道里一颠一颠地走。
有同学好奇问他在干啥，他就咧着嘴坏笑，也不答话，眼睛却瞟向祝听汐。
祝听汐起初只当没看见，埋头写作业，或者和周晓芸说话。
可那故意拖沓的脚步声，还有周围同学若有若无的窃笑，像小虫子一样钻进她耳朵里。
这天下午的自习课，王小军又开始了。
他拖着右脚，从讲台前一瘸一拐地“路过”祝听汐的座位，嘴里还发出“哎哟、哎哟”的怪声。几个调皮的男生跟着哄笑起来。
祝听汐忽然撑桌翻过，直接扑倒他，骑在身上就打。
王小军疼得嗷嗷叫，也急了，伸手就要去抓她的脸。
“王小军欺负女同学啦！”旁边的周晓芸立刻尖着嗓子喊起来，“快来看啊！”
几个女生也跟着叫：“王小军是个坏同学！他欺负人！”
王小军伸出去的手在半空中僵了一下，力道就泄了。
可祝听汐却没停，揪住他一只耳朵，用力拧了一圈半。
老师冲进来拉开两人。
“祝听汐，我都听同学说了，王小军今天根本没招惹你，连话都没跟你说，你怎么就上去打人？太不像话了！赶紧给王小军同学道歉！”
祝听汐梗着脖子没说话，眼睛却死死瞪着缩在旁边的王小军。
王小军被她瞪得心里发毛，往老师身后缩了缩。
老师无奈，只能先让他们回去上课。
走廊拐角，祝听汐拦住王小军：“放学去给我哥道歉。”
“凭、凭什么？”王小军捂着通红的耳朵，嘴还硬。
“就凭你打不过我，”她捏紧拳头，“不去，我还揍你。”
放学后，陆知凡在小卖部门口等着，心里却莫名有些焦躁。
远远看见祝听汐过来，身后竟跟着那天嘴欠的男孩。
他心一沉，快步上前，目光扫过祝听汐微乱的头发和衣领，直直盯向那男孩：“你打她了？”
王小军吓得猛摆手：“没有！真没有！”他慌忙对陆知凡鞠了一躬，“对不起！”
说完想跑，被祝听汐一把揪住后领：“没礼貌，重说。”
王小军瞪眼想反抗，瞥见她悄悄捏紧的拳头，顿时蔫了。
他转过身，老老实实又鞠一躬：“对不起，祝同学的哥哥，那天是我嘴欠，乱说话。”
陆知凡愣住了。他想说“没事”，可看着她乱糟糟的头发和脸上的灰，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好像说了，就对不起她这副模样。
祝听汐松开手，推了推王小军：“走吧。”
王小军立刻跑没影了。
她转过身，牵起陆知凡有些凉的手：“哥，回家。”
陆知凡被她拉着走，低头看看两人相握的手，又看看她挺得笔直的背影。
一种很陌生的感觉，像春日化开的溪水，细细密密地漫过心口。
他好像……被保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