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祝听汐的歌咏比赛果然拿了奖。
她攥着一张印着红花的奖状,一路小跑回家,刚进巷子就闻见自家飘出的油香味。
推开门,她傻眼了。破旧的八仙桌上,竟摆着一盘金黄的炒鸡蛋,一碗油汪汪的红烧肉,还有一大碗撒了葱花的豆腐汤。
白米饭冒着热气,满得尖尖的。
“妈,爸。”她把奖状高高举起,眼睛亮得像星星,“我拿奖了,你们看!”
祝母转过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奖状,眯着眼凑近灯光看。
“我闺女真行。”
她小心地把奖状贴在墙上最显眼的地方,按了又按。
祝父已经坐下,招呼她:“快洗手,吃饭。今儿给你庆功。”
祝听汐欢喜得快要飞起来。
她洗了手,爬到凳子上,小嘴就没停过,叽叽喳喳讲比赛多么热闹,自己站在前排一点儿没慌,王小军还在台下做鬼脸被她瞪回去了。
“爸,妈,你们吃这个!”她笨拙地用筷子给父母各夹了一块最大的红烧肉。
祝父乐呵呵地吃了。祝母也吃了,只是吃得慢,目光不时落在女儿兴奋的小脸上。
饭吃到一半,陆知凡回来了。他看到满桌的菜,愣了一下,脚步停在门口。
“小凡,快来。”祝父主动招呼他,“坐下吃,今天小汐得奖,你也辛苦了。”
陆知凡默默坐下,祝母也罕见地给他盛了满满一碗饭。
气氛好得有些不真实。
祝听汐讲得口干舌燥,端起汤碗喝了一大口,忽然觉得桌上太安静了。
爸妈只是笑着听,没怎么说话。哥哥更是从头到尾没抬头。
她放下碗,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心里那点兴奋的泡泡慢慢沉下去一点。
“爸,妈,”她声音轻了些,“你们……是不是有啥事?”
祝父脸上的笑容淡了。他放下筷子,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喉结滚动了几下。
“小汐啊,”他开口,声音有点沉,“爸明天要出趟远门。”
“远门?去哪儿?去多久?”祝听汐立刻问。
“去南方。跟着你王叔他们,那边工地多,工钱比咱这儿高。”祝父尽量让语气轻松,“干得好,过年就能回来。还能给你带那边的好东西。”
南方?过年?祝听汐脑子里嗡嗡的。
她脸上的光,肉眼可见地黯了下去,嘴角也耷拉下来。屋里一下子静得可怕。
就在这时,一直埋头吃饭的陆知凡,忽然轻轻咳嗽了一声。
祝听汐看向他。
陆知凡没看她,只是用筷子尖,慢慢拨弄着自己碗里的一块红烧肉,然后用那总也听不出情绪的声音,很低地说了一句:“南方,听说有会唱歌的电子表。电池的,一按就响。”
他几乎从没主动说过这么长、这么“没用”的话。
祝父祝母都诧异地看向他。
祝听汐也愣住了。
几秒钟后,她眨了眨眼,那股与生俱来的乐天劲儿,像小火苗一样,“噗”地又窜了起来。
“真的?”她转向爸爸,眼睛又有了光,“爸,是真的吗?会唱歌的表?”
“啊……啊,是,听说有。”祝父连忙点头。
“那爸你要好好干!”祝听汐一下子又坐直了,小脸重新变得生动,“要挣大钱!然后给我买那个表!我要按给王小军听,羡慕死他!”
她挥舞着筷子,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块神奇的表。
“还有,妈,”她又转向妈妈,“爸不在家,我帮你做饭,我还会扫地,哥也能帮忙。”
她看向陆知凡,陆知凡极轻地点了下头。
祝母看着女儿故意扬起的、充满干劲的笑脸,鼻尖猛地一酸。
她别过脸,快速抹了下眼角,再转回来时,也努力笑了笑:“好,好。咱们娘仨,把家守好。”
“就是!”祝听汐用力点头,夹起一大筷子炒鸡蛋,放进爸爸碗里,“爸,你多吃点,才有力气干活。到了那边,要给我们写信。”
她又夹了一块肉给妈妈,一块给陆知凡,最后给自己也塞了满满一嘴,鼓着腮帮子,含糊却响亮地说:“咱们都吃,吃了才有力气,等我下次比赛再拿奖,爸你就该回来了。”
那晚的饭,后来到底是怎么吃完的,祝听汐有点记不清了。她只记得自己说了很多话,把小小的屋子塞得满满当当。
爸爸笑了,妈妈也笑了,连哥哥的嘴角,好像也一直没再抿得那么紧。
秋深了,又落了雪。年关将近的时候,祝父汇了一笔钱回来。
数目不小,压在手里沉甸甸的。家里的日子眼见着宽裕起来。
祝母去扯了布和棉花,给两个孩子都做了厚实的新棉袄。陆知凡那件,里子用的是祝听汐旧衣拆下的碎花布,针脚缝得格外密。
饭桌上,腊肉的香气开始飘散。猪油炒的青菜亮汪汪的。祝听汐带去学校的饭盒里,有时是葱花炒饭,有时还能看见几丝油润的榨菜肉末。
祝母的脾气软和了许多。眉间那道常年的“川”字淡了,训斥声也少了。
她不再紧紧盯着女儿和陆知凡的亲近,有时看见小丫头偷偷塞糖给哥哥,也只当没瞧见。
陆知凡依旧沉默早出,但新袄子挡风,肚子里有了油水,走路仿佛也稳了些。
夜里在楼梯下看书,那盏煤油灯的光,似乎也比从前暖了一点。
雪静静落着,覆盖了小巷的尘土和碎石。
这个年,好像有了点盼头。
腊月二十三,祭灶刚过,年味正浓。
祝听汐天天扒着门框数日子。
这天傍晚,巷口传来一阵汽油发动机的突突声,还有轮胎压过冻土的闷响。
一辆沾满泥泞,但在这个灰扑扑的巷子里依旧显得扎眼的旧吉普车,停在了不远处。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男人。
王叔穿着件半新不旧的军绿色棉大衣,里头隐约能看见深蓝色的确良中山装领子,脚上是双翻毛牛皮鞋,虽然也蒙了灰,但比巷子里大多数人脚上的解放鞋或布鞋体面得多。
他手里提着个网兜,腋下夹着个公文包,大步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