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二人立于水畔,天色渐暗,可这水却显得格外澄澈。
更怪的是,自方源落地后,水面竟愈发沉静,波纹全无,连方才映在水中的影子,也悄然隐没。
方源俯身细察,指尖轻触水面,又凝神感知——水无毒,寒凉清冽,毫无异样。
可他心头那团疑云却越积越重:空中所见的异常,到底从何而来?莫非要潜入水底一探究竟?
他转头望向楚萧峰,语气低沉:“真没想到,刚靠近水源,异状就突然收了。眼前风平浪静,反倒叫人犯嘀咕——刚才水面明明还泛着古怪,怎的一转眼,就静得像口古井?”
“我也觉得不对劲。我眼神不花,绝不会看岔。天上往下瞧时,这水分明透着凶相;可眼下空荡荡的,既没动静,也没痕迹,跟寻常山泉没什么两样。”
“正因如此我才纳闷——刚试过水,没毒,没煞气,可那影子……怎么凭空没了?是沉下去了,还是被什么吞了?”
楚萧峰与方源并肩立在坡上,远远盯着水源,并未贸然近前。他熟悉这地形——站高处视野开阔,反比凑到水边看得更透。
楚萧峰听罢方源的话,心头那点犹疑已然散尽。
可转念一想,方源既然如此警觉,那水下,怕是真的埋着东西。
这水到底有没有毒?眼下瞧着确实透着古怪——寻常山泉哪会静得连一丝涟漪都没有?百姓心里亮堂,只要隐患拔除了,哪还用提心吊胆?
他只盼局势别再起波澜,赶紧把这事了结。毕竟千叶山的日子向来安稳,楚萧峰在这儿住了多年,从没遇过这般异样光景,心头难免发紧。可转念一想,只要事情理顺了,自然就踏实了,犯不着自己吓自己。
此刻楚萧峰默然立在坡上,目光落在方源身上——那人正盯着那汪死寂的水源,一言不发,眉头微蹙。天色正一点点沉下去,暮色压山,再耗下去怕要摸黑赶路。回屋再议也不迟。反正方源坐镇此处,楚萧峰心里有底:这等人物,岂容邪祟近身?
他独自在千叶山扎根多年,自在惯了,从未想过真会撞上凶险。如今事到临头,反倒有些恍惚,像一脚踏进陌生地界,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更叫人惊疑的是——方源素来敏锐,若他认定有异,那就绝非空穴来风。
方源凝视水面,越看越不对劲。方才分明察觉一股阴滞之气,怎么眨眼工夫就消得无影无踪?眼前水泊平滑如镜,连风都不肯掀一道皱痕。怪就怪在这过分的“静”——静得反常,静得瘆人。可再蹊跷,也得动手查清。
“我眼下只是揣测,连自己都觉荒唐。”方源开口,声音沉而稳,“真要是出了岔子,咱们联手收拾便是,你不必悬心。”
“今日本来就是为护你而来,千叶山的事,我既来了,就不会袖手旁观。只是这情形……确是变了。”
“咱们早不是从前那副光景了。有些事,躲不过,也拖不得。哪还能照旧日模样糊弄过去?”
方源指尖无意识捻着衣角,眉心拧着。他初入千叶山时,分明嗅到几缕诡谲气息,怎的如今四下安寂,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可他的眼,从来不会骗人——那水底下,绝不像表面这般干净。
他清楚,若不探明根底,怕是连山门都迈不出去。前些日子他还打听过,这口泉是千叶山活命的根脉。
楚萧峰一人守山,本就不易,方源只愿他平安无虞,不愿见他孤身涉险。
楚萧峰听罢,反而松了口气。他信方源,信得干脆。哪怕此刻云遮雾绕,他也只当是暴风雨前的闷热——方源既然来了,雷就迟早要劈下来,劈完,天就晴了。
他心里清楚:只要方源认准的事,必有分寸;只要方源肯出手,就没有解不开的局。否则,他何苦踏进这千叶山一步?
楚萧峰倒不慌,只是琢磨:若水里没毒,尚可暂且安心;可若水下真潜着个活物……这水,还怎么喝?
他抬眼望向方源,没说话,可意思明明白白——今儿这关,全看你了。
要是眼下这局面方源拿不出办法,事情可就真棘手了。楚萧峰心里清楚,千叶山怕是待不下去了,得另寻落脚之处。
他哪还能在这儿安生过日子?若此地真已暗藏凶险,此刻再硬撑反倒徒增风险。他转向方源,语气沉了下来:
“这事确实古怪——山里向来风平浪静,可如今异象频现,连我都觉得匪夷所思。我能不警觉?只是眼前变故来得太急、太猛,一时之间,连心都跟着震颤。”
“但只要把根子揪出来、把乱子理顺了,还有什么好悬着的?说实在的,局面既已松动,我心里反而踏实了些——至少说明,这潭死水,终于开始泛涟漪了。”
……
“水源这事,现在想来,早没指望了。我岂会糊涂?千叶山的水一旦出岔子,人就活不下去。水里若真潜着东西,我敢喝?敢用?我比谁都明白。”
……
方源听完,心头一松——原来楚萧峰也已断定,这山中之水必有蹊跷。
否则,自己为何偏偏此时现身千叶山?他立刻醒过神来:既然危险已露端倪,而局势尚未明朗,那就绝不能坐等溃败。
他当即打定主意,暂不轻举妄动,先稳住阵脚再谋后招。他岂会懵然无知?恰恰相反,他比谁都清楚——转机往往就藏在骤变之后,只等有人伸手去抓。
他性子素来急,可此刻也逼着自己按捺下来。
形势逼人,光着急没用;越慌,越容易踩空。他早看透这点。
事态一旦起波澜,便无需反复掂量——该出手时就出手,该收手时就收手。他要的是利落,不是拖沓;是破局,不是绕弯。过往那些犹豫、迟疑、瞻前顾后,眼下统统得扔掉。
所以今儿见楚萧峰神色从容,眉宇间不见惊惶,方源倒觉得安心不少。
楚萧峰能这般镇定,兴许真有几分胆气;又或许,是因自己来了,他才卸下重担。方源也无可奈何——若千叶山果真危如累卵,他自会带楚萧峰一并撤离。
楚萧峰偷眼瞧见方源神情,心底微热:他万没想到,方源一入千叶山,纵使难题未解,却已替他扛下了大半压在心头的石头。
他不再焦灼。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愁也无益。天无绝人之路,他信这个理儿——也信方源。
只是抬眼一看,方源静立不语,既无部署,也不开口,仿佛正把整座山的动静默默吞进心里。
两人既无良策,楚萧峰便转身往回走:“咱们先撤。这地方离得近,飞个片刻就到,真有风吹草动,随时能杀回来。”
他边走边道:
“以前在千叶山,连野狗都不多叫两声,哪来什么凶险?可这一夜之间,山色都变了味儿——水浊、风冷、鸟雀噤声,全不像从前了。”
“水底到底蛰着什么,你不知,我也不知。与其干耗在这儿瞎猜,不如先回屋守着。真有动静,一个照面就能赶回来——还省得提心吊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