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五点五十分,商务车稳稳停在上海市第六人民医院住院部楼下。西天最后一点霞光擦着住院部的平顶落下去,楼廊里的白炽灯已经逐层亮透,消毒水的气味顺着半开的窗飘出来,混着傍晚微凉的风,一沾身就带了点沉滞的意味。龙哥没多问也没多留,只微微颔首说了句“我在停车场等着,各位结束随时联系”,便驱车转回了车位,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半分不惹人麻烦。
四人拎着顺路买的果篮和营养品,顺着走廊往里走。住院部的电梯挤满了拎保温桶的家属,消毒水味裹着各家带来的饭菜热气缠在一处,闷得人鼻尖发紧。找到病房推门进去的那一刻,几人的脚步都不约而同地轻了半分。
是标准的三人病房,空间不算逼仄,三张病床并排靠着墙摆,床头都垂着输液架,邻床两位病人要么闭着眼静养,要么由家属凑在耳边低声说话,安静得连输液管的滴液声都听得清晰。凯文靠在最里面那张床上,右腿被牵引架吊得老高,裹着厚厚的石膏,被子只盖到腰腹处,露在外面的半截胳膊瘦得腕骨都凸了出来。她原本正侧头望着窗外发呆,听见动静转过来,看见门口站着的四个人,眼睛倏地睁大了。
“你们怎么都来了?”她下意识就想撑着床垫坐直,动作刚动到一半,牵扯到伤处,眉峰猛地蹙了一下,快得像转瞬即逝的错觉,随即又飞快舒展开,脸上挤出点热络的笑,伸手拍了拍床边的一排椅子,“快别站着了,这儿有椅子,都坐都坐。地方不大,你们别嫌弃挤。”
那笑容看着热络,可仔细瞧就透着勉强,嘴角扯得有些僵,连说话的气息都比平时虚浮些,分明是忍着疼硬撑起来的精神。
“还说呢!”小朱把果篮往床头柜上一放,往前凑了半步,语气听着是实打实的数落,眼神却黏在她吊起的腿上挪不开,上上下下扫了好几圈,像是要透过厚厚的石膏摸出伤得有多重,“我说凯文姐,你也太不够意思了!受这么重的伤连声都不吭,要不是我们消息灵,是不是打算拆了石膏再通知我们?多大的人了还毛毛躁躁的,看你下次还敢不敢冒失。”
他嗓门本来就亮,话说到一半想起是公共病房,又赶紧压了压声音,可那股子藏不住的着急劲儿,半分都没掩住。
二胖拎着营养品站在后面,往前递了递手里的东西,笑得憨厚又实在:“凯文,看到你状态还行我们就放心了。店里大伙都惦记着你,就是手头都有活走不开,托我们几个当代表过来看看。啥也别说,就安心养着,伤筋动骨一百天,千万别急着工作。”
凌蕾往前走了一步,在床边停下,伸手轻轻握住了凯文露在被子外的手。指尖一触就是一片凉,像久没揣暖似的,她心里轻轻一沉,面上却没露半分异样,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放得很柔:“就是过来看看你,别多想。正好我们几个来上海转转,顺便也看看朋友,凑着空就过来了。你好好养着,就当给自己放个长假了。”
她说着扫了眼病房四周,没见着旁人,又随口补了句:“小鹏呢?没在这儿陪你?”
“明天开始加个理疗项目,说有助恢复的,他去医务处问具体时间和注意事项了,应该快回来了。”凯文动了动手指,反手轻轻握了握凌蕾,语气尽量放得轻松,像在说一件不足挂齿的小事。
几人捡着轻松的话题搭话时,Antonella一直站在靠后的位置,没怎么开口,目光却始终落在凯文脸上。她看得细,一眼就瞧出了不对劲——凯文眼尾泛着淡红,鼻尖也红红的,连呼吸都时不时轻轻吸一下,既不是感冒鼻塞,也不是鼻炎犯了。
她太了解凯文了。认识这么多年,她最清楚这姑娘要强的性子,疼狠了也不肯当着人的面掉眼泪,只会躲起来偷偷哭。可哭过的痕迹藏不住,眼尾会红,鼻尖会红,总要用掉好多纸巾。她已经记不清上回见凯文哭是哪年哪月的事了,好像是烫伤又好像不是,只记得那姑娘缩在休息室的椅子上,抽抽噎噎的,半宿用掉了两包抽纸,鼻子揉得通红,还嘴硬说自己只是打哈欠打的。
这会儿瞧着她强撑笑脸的样子,Antonella心里微微发涩,却什么都没说。病房里还有别的病人和家属,有些话不该当众问,有些情绪也不该当众戳破。她只是往前轻轻挪了半步,把手里拎着的一小盒润手霜放在了床头柜的角落——医院空调干,她想着凯文天天躺着,手容易干得起皮。
病房里安安静静的,几人捡着名剪的趣事聊,说新来的学徒烫坏了模型假人的刘海被大卢追着跑,说年底年会二胖表演节目摔了跟头,尽量绕开伤情不提,就怕给她添心理负担。凯文靠在枕头上听着,时不时插两句话,笑得比刚才自然了些,可脸色依旧透着掩不住的苍白,说话久了气息就微微发喘。
没聊几分钟,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拎着保温杯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脚步放得很轻。看见一屋子人,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露出点客气又带着点意外的笑。
是小鹏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