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善眼中腐朽不堪,一击即垮的大秦帝国却在它最后的生命周期里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坚韧。
是的,钢铁洪流非常之可怕,火枪大炮威慑力惊人。
始皇帝绞尽脑汁想了无数种方法去破解,却唯独没想过放弃。
扶苏同样如此。
哪怕明知朝廷可能赢不了,他的太子之位或许永远是太子,但他依旧在兢兢业业地继续努力刺探西河县的秘密。
总得做点什么吧?
就算能起到一点点作用,也无愧于他付出的心血。
这天,正当他夹着公文出门的时候,忽然一道清丽的声音响起。
“赵公子。”
扶苏抬眼一看,街道对面站着个俏生生的女子,巧笑嫣然,明艳多姿。
“阿琪格?”
“你这是……”
扶苏迟疑地打量了许久,才确定对方的身份。
阿琪格很满意对方的表现,捏起裙裾如花蝴蝶般转了一圈。
“好看吗?”
扶苏哑然失笑,轻轻点头。
“你怎么换了副打扮,难不成有人要对你不利?”
他可记得清清楚楚,小妹一直怨怪这个胡人女子不怀好意接触自己,在陈善面前提了几次要除掉阿琪格。
而陈善本人对她也没什么好感,或许哪天动了念头,就会派手下去杀人灭口。
“咯咯咯。”
“赵公子真会说笑,这里是西河县。”
“我兄长如今是陈郡守麾下西征军左将军,而我……也寻回族谱,认祖归宗。”
“而今是实打实的西河人氏,林琪。”
她拿出一张崭新的照身,充满炫耀意味的在扶苏眼前晃了晃。
扶苏忍不住伸手接过,认真地看完了照身上记录的姓名、籍贯、来历。
“你也入西河县籍了?”
林琪骄傲地扬起头:“我兄长立下那么大的功劳,本姑娘入籍还不是小事一桩。”
“赵公子,如今我是秦人了。”
扶苏不明其意,客套地说:“恭喜。”
林琪见他不解风情,继续提醒:“依族谱记载,本姑娘也是一方望族之后。”
扶苏当然明白这里面有多少水分,好笑地说:“那更要恭喜你了。”
林琪眼中突然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赵公子,你还记得我曾经问你的话吗?”
扶苏满头雾水:“什么话?”
“你我熟识已久,碰面相会也不在少数。”
“难道乔松答应过你什么还未兑现?”
林琪轻咬下唇,未语先羞。
“就是,就是……”
“赵公子虽有妻室,但身边似乎常缺少陪伴,少人侍奉。”
“本姑娘之前问过你的……”
“我如今已非胡人,乃堂堂正正的秦地大族之后。”
“与你做妾,当不会辱没了赵公子的身份吧?”
扶苏霎时间呆立当场。
不是,你怎么还记着呢?
我到底哪里值得你如此看中,你告诉我,我改还不行吗?
社稷危难当头,本宫哪有心思风花雪月,儿女情长?
“赵公子,你还是不肯答应?”
“为什么?”
“总得有个理由吧?”
“阿琪格已经不是从前的阿琪格,我兄长也不再是关外的小族长!”
“赵公子,我舍下面皮一而再地恳求,为何你非要将我拒之门外呢?”
“难道我就一点都不值得你动心吗?”
林琪的情绪非常激动,一股脑地倾吐出心中的怨气。
扶苏内心五味杂陈。
一切都变了,又好像都没变。
那时他刚到西河县,对周遭的一切都感到陌生和不解,屡屡给陈善惹出麻烦或者使他难堪。
而阿琪格也不过是个欠了西河县钱款的小部落贵女,出于表达恭顺讨好的心理到府上献舞。
在得知他是陈善的妻兄后,阿琪格在无人处拦住了他,直言不讳要当他的妾室。
如今物是人非,阿琪格变成了林琪,陈善从县令升任郡守。
而我,则是由备受冷落,被贬出咸阳的公子变成了当朝太子。
扶苏摇了摇头:“在下……”
他斟酌言辞,打算委婉地拒绝对方。
却在即将开口的刹那,忽地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乌维提是傅宽麾下的左将军!
从投入陈善阵营之后,林单部似乎脱胎换骨。
往前东胡恣意欺压凌辱匈奴诸部,连控弦二三万的大部落都要忍气吞声,更何况林单部这种仅有寥寥数千可战之士的小部落。
可是在灭东胡之战中,乌维提独领一军,率众势如破竹,击败了一众实力不逊于林单部的对手。
扶苏当然不会以为这仅仅是兵甲装备的差距,其中必然有什么更深刻的理由。
“婚姻大事,在下不好擅作主张。”
“怎么也得父母准许,内人点头之后才行。”
扶苏话锋一转,瞬间点燃了林琪心中的希望。
她受到兄长的影响,不但想把自己洗白成西河人,还要让自己的子子孙孙都能成为名正言顺的秦国世家大族子弟。
草原上的苦日子谁愿意过谁就去吧,反正她是过够了。
赵乔松出身好、家世好、人长得也俊朗,而且学问高深。
这无疑是她心目中的最佳人选,哪怕做妾也情愿。
“赵公子。”
林琪羞羞答答地低下头,扭捏地把玩着腰间的配饰。
“林单部……林氏一族颇有资财,小女子的陪嫁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再者,秦人女子会做的我都会做,她们不会的我还是会做。”
“总而言之……娶了我你一定不会吃亏的。”
扶苏的脑海中有过一瞬间的愧疚。
什么时候我也成了那心口不一,两面三刀的伪君子?
但是这件情报对我来说实在太重要了,关系着祸水东引,驱使羌人攻击西河工业区的计划。
“乔松会向家中如实禀明情况的。”
“但是内人那里……”
王昭华性情刚烈,武艺极高。
如果知道他要纳妾,对方还是个胡人女子,只怕立刻就要披挂上马,挥舞长枪杀过来。
林琪坚定不移地说:“她打我我就忍着,骂我我就听着。”
“为了你,我什么都能忍受。”
扶苏扯了扯嘴角,暗忖道:这不是忍不忍的问题,她打你你就死了,明白吗?
“林姑娘,令兄也在西河县吗?”
“许久未见,乔松想设宴招待一番。”
林琪红着脸低下头:“我马上叫他过来。”
“赵公子有请,他岂会不至。”
二人各怀心思,相视一笑。